唐唯安被这眼神看得更不敢动了。然后米迦勒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背后的六只大翅膀猛地拍了拍——这一幕真的很像老虎钳（虎皮鹦鹉）非常用力地拍，一只被惹毛了的虎皮鹦鹉在扇翅膀泄愤。
他扭头就走，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急促的气流，金色的羽毛从那六只翅膀上被抖落了好几根，直直地朝唐唯安的脸飞过来。
一根金色的羽毛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她的鼻梁上，另外几根落在她的肩头和头发上。她伸手把鼻梁上那根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羽毛很软，边缘带着细密的羽丝，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光。她抬头去看米迦勒的背影，那六只金色翅膀正一颠一颠地远去的，幅度大得像是每一下都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唐唯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根金羽毛，觉得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魔幻了。
她和米迦勒的关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尴尬了起来。不是仇人，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侣，卡在一个三不沾的灰色地带，每次见面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她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而米迦勒显然也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他想要的那种打破方式，是她给不了的。
时间久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风声就开始在天堂里流传开来。
天堂听起来是个神圣肃穆的地方，但天使们的八卦能力绝对不容小觑。尤其是有了新生天使之后，这帮小家伙们课余时间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交换各种小道消息，传播效率堪比互联网时代的社交媒体。
等这些说法传到唐唯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相当成熟的版本：炽天使米迦勒十分不满某个整天躲在圣池偷懒的芙瑞尔天使，两位炽天使的关系势同水火。唐唯安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在喝一杯蜜花露，差点一口喷出来。她擦了擦嘴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势同水火？她倒是希望米迦勒跟她势同水火，至少那是一种明确的态度。现在的情况比势同水火复杂多了，她试图和人解释，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已经在天使中间越传越广，她这个当事人再怎么解释只会显得更加心虚。
这些事甚至被莫名其妙地传到了人间。是的，此时已经有了人间。耶兰德创造人类的时间点，唐唯安记不太清了。
总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间已经有了村落和城邦，有了炊烟和田园，有了那些寿命短暂却活得极其热烈的人类。唐唯安常常和拉斐尔一起偷跑到人间玩。两个炽天使化成普通人类的模样，混进集市里逛摊位，蹲在路边吃刚出炉的原始形态干巴面包，站在桥上看夕阳一点一点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拉斐尔对人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那些治病救人的草药铺子，他能在里面泡一整个下午。唐唯安更喜欢逛吃逛吃，顺便淘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带回天堂。
所以当她有一次闲来无事在人间借到一本关于天堂的神话故事书的时候，一开始只是抱着随便翻翻的心态。心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人类是怎么编派他们的，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剧情线的线索。然而她翻开书，看了几页之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
神话书里赫然写着这样一段故事：天使芙瑞尔曾热烈追求过米迦勒和拉斐尔两位天使，在两位炽天使之间摇摆不定，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天堂三角恋。
米迦勒对芙瑞尔一往情深，用情至深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芙瑞尔却因为受不了他太过浓烈的爱意而转头投入了温柔体贴的拉斐尔的怀抱。米迦勒这个可怜的鳏夫——不对，她什么时候嫁给他了——因为对芙瑞尔难以割舍的感情，最终忍痛选择了退出，而芙瑞尔和拉斐尔在众天使的祝福下双宿双飞。
唐唯安啪地合上书，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打开书，再看一遍。字没变，还是那些字。她又把书合上，盯着封皮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确实是一本人类编纂的神话故事集，不是什么天堂内部流出的造谣传单。她感觉自己的六个翅膀在这一刻同时失去了力气，蔫巴巴地垂到了地上。
猎不猎奇？她拿着神话书上天堂问了拉斐尔，原来小天使们都知道了。
更可怕的是直到有一天，她在课上没收了一本不该出现在课堂上的书。
新生天使们上课走神看闲书不是什么稀罕事，唐唯安自己当学生的时候也干过，所以她收书的时候并没有当一回事，随手往桌子上一搁，打算下课再还回去。但那本书的封皮实在是太醒目了——烫金的花体字，还是红底金字的搭配，封面画着三个相拥的天使，翅膀交缠在一起，构图极其唯美浪漫。唐唯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她歪着头念出了那个书名：“《情陷三神，两位炽天使为爱癫狂》。”
她心想这是哪两个倒霉蛋天使被人类编排成这样，还三神，还癫狂，这书名起得也太有噱头了。她要是认识这两位主角，回头一定要去狠狠嘲笑一番。带着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她毫无防备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扉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位主角的名字：芙瑞尔，米迦勒，拉斐尔。
她的瞳孔地震了。芙瑞尔？她叫芙瑞尔没错。天堂叫芙瑞尔的天使有几个？一个。就她一个。
唐唯安做了两个深呼吸，翻到正文第一页，继续往下看。故事里的“芙瑞尔”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类女孩——开篇第一句就把她雷得不轻，她什么时候变成人类了——在某一天被两位从天而降的炽天使一见钟情。米迦勒被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深深吸引，拉斐尔被她温柔善良的内心所打动，两位天使为了争夺这个人类女孩的爱，不惜在天堂掀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的另外五个兄弟天使全部被写进了书里，成了这场惊天恋情中不可或缺的配角。
加百列在书里的设定让她差点把书扔出去——温柔深情男二，默默守护在女主身边，每次米迦勒和拉斐尔为了她大打出手的时候，都是加百列在一旁拉架，拉完架还要温柔地问女主“你没事吧”。唐唯安想到现实中那个大喇叭加百列，还特别爱用自己的权柄戏弄她，再看看书里这个深情款款的加百列，觉得自己的认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更离谱的是沙利叶。沙利叶在他们兄弟七个里算是比较沉默寡言的一个，平时不大爱说话，存在感不像其他几个那么强。唐唯安跟他相处了几千年，觉得他是一个挺好相处的人，虽然话少但从不让人难堪。
然而在这本书里，沙利叶直接被作者改了性别，变成了一个叫“莎莉亚”的女性天使。莎莉亚深爱着米迦勒，视芙瑞尔为眼中钉肉中刺，是这场爱情战争中的最大反派。她的主要戏份是各种刁难芙瑞尔——在她的茶里下药，在她的衣服上做手脚，在各种公开场合让她出丑——然后被米迦勒和拉斐尔联手保护女主的高光时刻反复打脸。
唐唯安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觉得心力交瘁。女主从头到尾都在逃跑，米迦勒从头到尾都在追妻，拉斐尔从头到尾都在温柔地帮助女主逃离米迦勒的魔掌。米迦勒永远可以在拉斐尔手里抢回女主——每次都是在某个关键时刻，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米迦勒黑着脸把女主从拉斐尔怀里拽出来，扛在肩上，展开翅膀飞回天堂。而拉斐尔永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温柔地叹了口气，说一句“只要你幸福就好”，然后转身默默离开。莎莉亚从头到尾都在扇芙瑞尔的脸。唐唯安数了一下，全书她被扇了六次，每次扇完都会有人冲进来救她，然后莎莉亚被赶走，下次再换一个借口来扇她。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太荒唐了。这实在是太荒唐了。更荒唐的是，这本书在新生天使中间流传极广，她没收的这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传阅了无数次。
也就是说，她教的那些小天使们，人手一本，都在看她被米迦勒追得满世界跑，被拉斐尔温柔守护，被莎莉亚反复扇耳光的故事。
而看到这本书的结尾她都还没有看到自己变成天使，而回顾一下书名三神，这要么就还有个男三，要么就是要把自己杀了塞回圣池里重新变成天使吗？有点不礼貌了吧？
她甚至不敢去想接下来的续集。
她把书举到眼前，盯着封面上那三个相拥的天使，忽然发现左边那个金发天使的发型和米迦勒真的很像，右边那个棕色头发的天使简直就是照着拉斐尔画的，而中间突兀的夹着一个她。
————
神对时间的流逝总是不大敏感的。
唐唯安曾经觉得这句话是在形容她自己——活了几十万年，时间对她来说早就变成了一条没有刻度的河，流到哪里算哪里。但当她真正见识过耶兰德对时间的那种近乎漠然的迟钝之后，她才明白自己那点“活久了就习惯了”的感慨有多小儿科。耶兰德对时间的感知，大概就像一座山对风的感知——风来了，风走了，山还是山。
所以当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第一次撞上天庭边缘的时候，耶兰德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蓝色眼睛里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一定早就看到了，唐唯安想。他看到那些扭曲的、庞大的、不可名状的东西从宇宙最深最暗的裂缝里挤进来，看到它们身后拖着的无数条黏腻的触须和数不清的眼睛，看到它们所过之处连星光都被污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色。他一定早就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等那道防线彻底被撕裂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克苏鲁神系强势入侵地球。唐唯安甚至不太确定这个说法准不准确——“入侵”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两个对等的势力在交战，但那些东西和天堂的力量体系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它们是带着敌意来的，像一群庞大的野兽穿过一片对它来说微不足道的树林，踩倒的树木和踏碎的岩石对野兽来说甚至不值一提。而天堂就是那片树林。
天使们一批一批地顶上去，然后一批一批地消失。唐唯安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天使死亡的样子——不是消散成光，不是化作虚无，而是被那些扭曲的触须缠绕、拉扯、撕裂，最后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方式“吸”进那些怪物的身体里，连圣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站在战场边缘，六个翅膀全部张开，手里握着米迦勒塞给她的圣剑，指节攥得发白。她看到新生天使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那些她教过的小家伙们，翅膀还没长齐，圣光还不够稳定，但他们冲上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她看到一个两翼天使被一根触须贯穿了胸口，在消散之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但嘴角还在努力往上翘，像是在告诉她——芙瑞尔老师，我没有怕。
她冲上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圣剑挥了多少次，六个翅膀被染上了多少种不该属于天堂的颜色。她只知道打到后来，她身边的天使越来越少，米迦勒一直守在她左翼侧，金色的翅膀展开像一面墙，替她挡了不知多少次攻击。拉斐尔在更远的地方张开了他全部的治疗领域，暖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一大片战场，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