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翻到苏家的那一页,声音提高了一点:“苏传江家,五口人。”
“基础粮七百五十斤,工分粮……”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苏晨,又低头念:“苏传江,记分员,满工分,折算工分粮四百斤。”
“苏晨,卫生员,满工分,折算工分粮四百斤。”
“林翠花,妇女工分,折算一百五十斤。”
“苏萍萍、苏安安,未成年,无工分粮。”
“工分粮总计九百五十斤。”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九百五十斤工分粮,加上七百五十斤基础粮,总共一千七百斤。
这个数字,在屯子里是头一份了。
“粮种分配。”
会计继续念:“小麦二百斤,大豆二百五十斤,土豆一千二百五十斤。总计一千七百斤。”
苏传江走上前,在账册上按了手印。
几个年轻人开始帮苏家装粮。
小麦两麻袋,大豆五麻袋,土豆装了二十多个麻袋,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晨帮着往独轮车上搬。
麻袋很沉,但他搬得轻松——太极拳练出来的力气,干这点活不算什么。
周围的人都在看。
那一堆粮食实在太显眼了,跟前面各家比起来,多了不止一点半点。
羡慕的目光,赞叹的目光,平静的目光——苏家父子都是满工分,领这么多粮是应该的。
但总有人的目光不一样。
赵山河已经装好了自己那点粮,但他没走。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苏家一袋一袋地装粮,眼睛越来越红。
那一袋袋小麦,金黄金黄的,他一年也就分二十斤。
那一袋袋大豆,油光光的,他一年才三十斤。
那一堆土豆,像座小山,他只有两麻袋。
凭什么?
他一年累死累活,才一百九十斤。
最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而苏家父子俩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领一千七百斤?
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
正好这时,苏晨搬着最后一袋土豆往车上放。
那袋土豆看着就沉,苏晨搬起来却轻轻松松。
赵山河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凭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场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长征皱眉看过来:“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领那么多?”赵山河指着苏家那堆粮食,声音提高了。
“苏传江是记分员,工分他说了算。”
“苏晨是卫生员,也不用下地。”
“他们爷俩的工分,谁知道是怎么来的?”
他转向人群,试图煽动:“大家伙说是不是?”
“我要是记分员,我也能领全工分!”
人群安静了几秒。
没人接话。
赵山河愣住了。
他以为会有人跟着起哄,至少会有人小声附和。
但没有。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鄙夷,有厌恶,就是没有认同。
赵长征脸色沉了下来:“赵山河,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赵山河豁出去了。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他们不下地,领的粮比下地的还多!这合理吗?”
“合不合理不是你说的算的。”一个声音接了过来。
是苏晨。
他放下手里的麻袋,转过身,看着赵山河。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们领这些粮,是因为我们付出了劳动。”苏晨说,声音清晰,每个人都能听见。
“就像咱们屯里绝大多数人一样,吃苦耐劳,勤于奉献。”
他顿了顿,看向赵山河:“不像有些人,整天偷奸耍滑。”
你从一队被踢到二队,从二队被踢到三队,为什么?”
“因为你懒。”
“哪个队都不想要你,因为你偷奸耍滑,还拖累别人。”
这话戳到了痛处。
赵山河的脸彻底黑了。
“至于工分。”
苏晨继续说:“我爸当记分员,从来没多记过一分,也从来没少记过一分。”
“屯里人心里有数。”
“我当卫生员,这几个月治了多少病,救了多少人,大家也有数。”
“你要是觉得我们不该拿这些工分——”
他向前走了一步,看着赵山河的眼睛:“那行,咱们换换。”
“你来卫生室当医生,我去下地干活。怎么样?”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让赵山河当医生?
他连字都认不全!
赵山河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眼珠子一转:“去就去!谁怕谁!”
“你那活,谁去都能干了!”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赵山河你放什么屁!”一个老汉先开口了。
“苏大夫的医术是你能比的?”
“你去了卫生室,是想害死我们吗?”
“就是!”一个妇女接话。
“我上次发烧,苏大夫一副药就好了。你去了,我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冬天头疼脑热的,就指望苏大夫了!你算什么东西!”
“懒汉还想当医生?做梦吧!”
一声接一声,全是冲着赵山河去的。
赵山河懵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引来这么多骂声。
他看着周围的人,那些平时见面还会打个招呼的邻居,现在一个个瞪着他,眼神像刀子。
他终于明白了,在屯里人心里,苏晨这个医生,比他这个懒汉重要得多。
赵长征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赵山河,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今年别想在大队部借粮。”
赵山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扛起那点可怜的粮食,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分粮继续。
苏晨把最后一袋土豆搬上车,和苏传江一起推着车往家走。
路上,苏传江忽然说:“赵山河这人你得小心点。”
“我知道。”苏晨说。
父子俩没再说话。
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粮食很沉,但心里踏实。
苏晨知道,赵山河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种人,吃了亏,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但他不怕。
他有的是办法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