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盲班下午是药材课。
大队部的门还没开,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长条凳不够用,有人从自家扛了马扎来。
还有没找着座儿的,就靠在院墙根底下,两手揣袖筒里,脚尖碾着地上的冻土。
“让让,让让——”
孙大柱挤进来,他在门边找个位置撂下,人还没坐稳,旁边有人捣他肋条骨。
“你也来了?你不是不稀罕这活儿吗?”
孙大柱没抬眼:“我稀罕不稀罕,关你啥事。”
那人嘿嘿笑。
人声嗡嗡的,像一窝刚捅开的马蜂窝。
“合作社那活儿,听说一个月工分顶满勤?”
“满不满勤不知道,反正是屋里头的活儿,不用下地。”
“那可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还得考试呢,你以为谁都能进?”
“考就考呗,考过了当然好,考不过也没啥。”
有人笑出声。
周卫国站在黑板边上,手里捧着几样干药材。他不讲课,今天是苏大夫讲,他负责传东西。
门帘一掀,屋里静了半拍。
苏晨走进来。
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背篓搁在脚边,没看任何人。屋里那些人还站着、蹲着、靠着墙,没几个归位的。
他把艾叶从背篓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艾。”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也没刻意压。但屋里那团嗡嗡的马蜂窝,像被人拿布蒙上了。
站着的不站了,自己找座。蹲着的把烟卷掐了,没掐灭,塞进裤兜。靠墙的往前挪了两步,找个能看清桌面的角度。
苏晨没等他们。
“坡上长,沟边也长。开春发棵,端午前后采。采回来阴干,不能晒,晒了走油。”
他说话像用钝刀切肉,一下是一下,不多划拉。
前排有人举手。
苏晨顿住。
举手的是个年轻后生,姓马,家里排行老四,念过两年小学。他举着手,嗓门压低了还是瓮声瓮气的:“苏大夫,这艾草采回来,晾干了,合作社真收?”
苏晨看他一眼。
“收。”
“啥价?”
“一等品三分钱一斤,二等两分。”
屋里有人吸气。
三分钱一斤,听着不显。
但坡上那艾草,勤快点的一天能采几十斤。
这不是捡钱?
虽然现在天气冷,这些很多药材都已经无法采摘。
但是这些人都死死的将苏辰讲的这些东西记住,等着明年可以采摘的时候,一定趁早把这些东西都割回来晒干卖钱。
马四把手放下,坐回去了。他没再吭声,眼睛盯着桌上那捆艾叶,像盯着一小沓毛票。
苏晨继续讲。
他把艾叶传下去,一桌传一桌,没人催,也没人半路截住。传到孙大柱手里,他捏了一片,凑近鼻子嗅,嗅完传给下家。
接着是苍术、透骨草。
每讲一味药,苏晨都说一遍收购价。苍术贵些,一等五分。透骨草便宜,一斤一分半。
屋里的人越听越静。
不是那种上课的静,是算账的静。有人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算一天能挣多少工分,抵多少斤苞米。
后排靠门边,有两个年轻人凑一块儿嘀咕。
一个梳分头的,裤腿比旁人窄两寸,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城里打扮。他从进门就没坐直过,歪在墙上,两腿伸老长。
“你听得进?”他小声说。
旁边那个圆脸的没吭声,耳朵朝着苏晨那边。
“三分钱一斤,”分头的拿烟卷在指甲盖上磕了磕,“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合作社才刚盖房子,钱从哪儿来?”
圆脸没理他。
“你傻不傻,听这么认真。”
圆脸这才扭头,压低声音:“我听我的,又没碍着你。”
分头撇撇嘴,把烟卷叼进嘴里,没点。
苏晨讲到透骨草的生长地。
“南坡沟边,腐殖土厚的地方。”他说,“采全草,连根拔。根不值钱,别费劲抠。”
前排又有人举手。
“苏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嗓门敞亮,“这透骨草长啥样?跟咱家后院那野草是不是一码事?”
苏晨想了想。
“叶对生,边缘有锯齿,开小白花。”
那妇女眨巴眼,显然没听懂。
苏晨顿了一下。
“等开春我领你们去认一趟。”
屋里有人笑了。那妇女也笑了,笑完把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坐得比刚才直了些。
四十分钟。
没人走动。没人交头接耳。连门口那个抱娃的妇女都没挪窝,娃睡了她不知道,奶头从嘴里滑出来,口水淌了一襟。
下课铃响。
苏晨把药材收进背篓,背带往肩上一甩。
“散了。”
他跨出门槛。
屋里的人没立刻散。
孙大柱还坐在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上,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几片艾叶屑。他低头闻了闻,又闻了闻。
“孙大柱,”旁边人推他,“走不走?”
“走。”
他没动。
马四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捆已经被传得有些蔫巴的艾叶,没敢上手摸。他扭头问周卫国:“周老师,这艾叶,咱现在能上山采不?”
周卫国正在收拾粉笔盒:“封山了,开春才能进。”
“开春啥时候?”
“清明前后。”
马四点点头,把那模样记下了。
门口,梳分头的年轻人把烟卷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他斜眼瞟了一圈屋里那些人,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圆脸从他身边挤出去。
“你干嘛去?”
“回去睡觉。”圆脸头也不回。
“你不采药了?”
圆脸站住脚,回头看他一眼。
“我听不懂啥叶对生不对生。”他说,“但我知道,苏大夫讲的,记住了就能换钱。”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一截苍术根。
“刚才传的时候,我掐了一小段。”
分头愣住。
圆脸把那截苍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揣回去,揣得很小心。
“开春再说。”
他走了。
大队部门口,人还没散尽。
几个年轻后生围在一块儿,说话声压不住。
“他讲的那个艾,我想起来了,就是坡上那片灰扑扑的草,我娘以前还割过喂猪。”
“喂猪的草能卖钱?”
“苏大夫说了能,那就能。”
“他咋讲啥我都能记住呢?”有人挠头,“我上学那会儿,老师讲半天,我脑子里跟浆糊似的。”
“我也是。”
“邪了门了,他也没拿戒尺敲我,也没让我罚站,我就坐那儿听,听完就记住了。”
“你记住几样?”
“三样都记住了。艾叶端午采,苍术秋后挖,透骨草连根拔不值钱。”
“那不叫连根拔不值钱,那是说根不值钱,别费劲抠。”
“对对对,你记性比我还好。”
几个人互相看着,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
孙大柱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几片艾叶屑。走到院门口,他把手举到嘴边,想吹掉,又停住了。
他把艾叶屑塞进棉袄口袋,拍了两下。
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