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起个大早。
窗外还蒙着青灰色的天光,灶屋已经亮了。
林翠花在案板上切酸菜,刀落砧板,笃笃笃,节奏匀实。
他穿好棉袄,把背篓拎到堂屋,往里头放东西。
还有母亲昨晚烙的玉米饼子,用屉布包好,塞进背篓侧边。
“吃两个再走。”林翠花端碗过来。
苏晨接了,站在灶台边咬了一口。
玉米面掺了榆皮面,发甜。
“钱呢?”
“贴身带着呢。”
林翠花不问了。
她转身收拾案板,刀落得比刚才重些。
苏晨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背起背篓,往外走。
院门刚拉开,他顿了一下。
赵语嫣正端着脸盆从隔壁院门出来,弯着腰,要把水泼到院墙根底下。
听见动静,她抬头。
两双眼睛对上。
“苏大哥,你这是准备去哪里吗?”
苏晨开口:“我今天准备去县城。”
赵语嫣端着盆,水没泼,就那么端着。
“买点粮。”
“你要一起去吗?”
“那太好了,我正好也想去县城寄点东西。”她说。
“给我爹妈寄几贴膏药。”
“上次你给的,我爹腿疼好些了,写信来问还有没有。”
苏晨没立刻接话。
他把背篓带子往上提了提。
“那一起。”
赵语嫣点一下头。
她把盆里的水泼了,转身进屋。
再出来时,她换了件干净的棉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底子,领口露着里边毛衣的枣红色边。
头发重新拢过,用黑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手里拎个碎花布缝的小包,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走?”她看他一眼。
“走。”
两人并肩走出巷口。
苏家院墙根底下,苏安安趴在门缝边,嘴咧到耳根。
林翠花从灶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切完的酸菜。
“看啥?”
苏安安回头,食指竖在嘴唇前头,用力过猛,差点戳进鼻孔。
林翠花走过去,从门缝往外瞅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了,只剩两道脚印,一道深些,一道浅些,往屯口方向延伸。
林翠花把门关上。
“瞅啥瞅。”她低声说,嘴角翘着,“没眼力见儿。”
苏安安捂嘴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灶屋照得亮堂了些。
苞米面粥还在锅里咕嘟。
屯口。
两人走出村道,上了通往县城的大路。
秋收完了,地里没庄稼,只剩一垄垄土茬子,灰黄灰黄的,一直铺到山脚。
还未融化的落雪,给这片灰扑扑的天地做了一些点缀。
路两旁的杨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那几片在风里晃,哗啦哗啦响。
赵语嫣走在他右边,脚步不快,也不慢。
走出半里地,苏晨开口。
“那天晚上,”他说,“安安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赵语嫣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
脸一下子红了。
她没转头,盯着前头的路,耳廓却红透了,连带着脖子根都漫上粉色。
“我没……”她顿了顿,“我没往心里去。”
苏晨看着前头。
“她就是嘴快,管不住。”
“我知道。”
沉默了几步路。
赵语嫣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脸。风吹过来,她脸还是烫的。
“她其实没说错。”她忽然说。
苏晨偏头看她。
赵语嫣盯着前头那棵歪脖子杨树,好像那上头长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娘是说过。”她说,“那天你在县医院,大娘跟我唠了几句。”
苏晨没说话。
“她就问问我家是哪儿的,来这儿习惯不习惯。”赵语嫣顿了顿,“走的时候说了句,说你儿子人实在,谁跟了他不吃亏。”
她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藏回去。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晨把背篓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就是瞎操心。”他说。
赵语嫣没接话。
她低着头走,棉鞋踩在路面的干土上,沙沙沙沙。
走出十几步,她突然说:
“那你呢?”
苏晨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赵语嫣没看他。她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又像问他。
“你也觉得她瞎操心?”
苏晨没答。
风从路边的杨树林钻出来,把他棉袄领子掀起来一点。他伸手压下去。
“我小时候,”他说,“七八岁那会儿,跟我爹进山。”
赵语嫣偏头看他。
“头一回进深山,走了四十多里,脚底磨三个泡。晚上住窝棚,我爹烤兔子,我饿狠了,烫着舌头还往嘴里塞。”
他顿了顿。
“我娘在家等了两天,等回来我舌头烂了半个月。她没骂我,就是每顿饭都给我晾凉了才端上来。”
赵语嫣听着。
“后来我问她,你咋不骂我。她说,骂啥,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自己撑门户了。”
他把背篓带子又往上提了提。
“我娘不是瞎操心。”他说,“她就是盼着儿子早点成器。”
赵语嫣垂下眼睛。
“那现在成器了吗?”她问。
苏晨想了想。
“还差些。”
赵语嫣抿着嘴,没让笑意跑出来。
“那你还得再长长。”她说。
苏晨看她一眼。
她赶紧把脸转开,盯着前头的路。
路还长,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挪。
“苏大哥,”赵语嫣开口,“你小时候除了打猎,还干嘛?”
苏晨想了想。
“捞鱼。夏天泡子里摸鱼,拿笊篱扣,一扣一条。”
“摸着了呢?”
“拿柳条串鳃,拎回家让我娘炖。有一回摸多了,吃了三天鱼,我妹闻见鱼味就躲。”
赵语嫣笑出声。
“你呢?”苏晨问。
“我啊,”赵语嫣把围巾往下拽拽,“我小时候文气,不摸鱼,就在家帮我奶做熟梨糕。”
“你奶教你的?”
“嗯。我奶说,米要磨三遍,磨到指尖搓起来没有颗粒才行。酱要熬四十分钟,小火,不能糊。”
她说话时眼睛亮了些。
“那时候巷口有个推车卖熟梨糕的老头,我奶尝了一口,说人家这酱熬得不行,回家自己琢磨,琢磨了小半年,把方子试出来了。”
苏晨听着。
“后来呢?”
“后来巷口那老头不来了。”赵语嫣抿嘴笑,“我奶把他的买卖顶了。”
苏晨嘴角动了动。
赵语嫣看见了。
她没戳破,把脸转向路那边,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了。
“你们天津,”苏晨说,“还有啥好玩儿的?”
赵语嫣想了想。
“海河。”她说,“夏天河边全是人,游泳的、钓鱼的、洗衣服的。有船,突突突的那种小火轮,从解放桥开到大光明桥,五分钱一张票。”
“坐过?”
“坐过。我爸带我坐的,船舱里热,都挤在甲板上。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我爸给我拢头发,拢完又被吹乱,拢完又被吹乱。”
她笑起来。
“后来他不拢了,让我把头发塞帽子里。”
苏晨眼前浮现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小丫头,站在突突响的船上,头发飞得像一面旗。
“塘沽你去过?”他问。
“去过。我爸在那儿上班,码头工人。有一回带我去看海,退潮了,滩涂上全是蛤蜊,一退好几里。”
她顿了顿。
“我爸说,海就这样,涨潮你什么都看不见,退潮了才知道底下藏了多少东西。”
苏晨没接话。
他把背篓带子又往上提了提,放慢了些脚步。
赵语嫣跟着慢下来。
“苏大哥,”她说,“你以后想去海边看看吗?”
苏晨想了想。
“想。”
“那等以后,”赵语嫣说,“合作社办大了,你挣钱了,买张火车票,去塘沽。我带你看海。”
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耳朵尖红红的。
苏晨没说话。
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行。”
就一个字。
赵语嫣偏头看他。
他看着前头的路,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浅金边,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觉得他脚步又慢了一点。
县城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