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苏晨就起来套爬犁。
林翠花在旁边念叨,一样一样数。
“你姥姥姥爷一份,你大舅二舅三舅各一份,你老姨一份——五份,别落下了。”
苏晨把东西往爬犁上搬:五个小坛酒,每坛五斤;五包腌鱼,每条两三斤。
虽然看似简单,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实实在在的重礼。
“知道了。”他一样一样码好,用绳子捆结实。
苏安安从屋里跑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好:“哥,我也想去!”
林翠花一把拉住她:“安安,天太泠了,别去了。”
“等初二,初二我带你和萍萍去你姥姥家玩。”
苏安安瘪嘴,苏萍萍跟在后面,捂着嘴笑。
从十里屯到姥姥家,要经过柳树屯,再往南走一段。
雪厚,爬犁走得慢。
马蹄子踩在雪里,噗嗤噗嗤的,车轱辘压出两道深沟。
苏晨也不急,一边赶车一边看两边的雪景。
地里光秃秃的,只剩玉米茬子露在雪外头。
偶尔经过个屯子,能看见烟囱冒烟,狗叫两声,又缩回窝里。
由于满道路的积雪,导致本来一个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走了接近3个多小时。
快到中午时,苏晨终于到了姥姥家所在的屯子。
姥姥家的院子比姑姑家大不少。
土坯墙,但收拾得整齐,墙根码着柴火垛,门口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条土路。
院子里停着几辆爬犁,还有几道人脚印,进进出出的——看来几个舅舅都到了。
苏晨刚把爬犁停好,就有人推门出来。
是大舅。
苏晨喊了一声。
“大舅!”
大舅叫林建国,四十多岁,身板壮实,脸被风吹得通红。
他看见苏晨,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小晨来了!”
他走到跟前,一巴掌拍在苏晨肩膀上,拍得挺重。
“你姥姥念叨好几天了,没想到今年是你来的。”
“快进屋,外头冷!”
“行!大舅,我先把东西搬屋里。”
然后,苏晨开始往下搬东西。
大舅要帮忙,苏晨也没有拒绝,两人提溜这东西就进了院子。
“姥姥、姥爷!”苏晨人未至,声先至。
屋里热热闹闹的,炕上坐满了人。
姥姥姥爷坐在炕头。
姥姥盘着腿,手里纳着鞋底,见苏晨进来,赶紧丢下手里的鞋底,下炕迎接苏晨。
“小晨来了?快过来让姥姥看看!”
苏晨走过去,姥姥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在外头吃苦了吧?”
苏晨笑了:“姥姥,我没瘦,壮实着呢。”
“大孙子长这么高了!”姥爷抽着烟袋笑意盈盈的说道。
“姥爷,我妈让我来看看你们二老。”
苏晨把东西一样一样往炕上摆。
姥姥看见那一堆酒啊鱼啊糖啊布啊,脸色一下子变了,皱起眉头。
“你这孩子!拿这么多东西干啥?”姥姥声音里带着责怪。
“你们家也不富裕,日子刚缓过来点儿,哪能这么糟践?”
“快拿回去!”
姥爷也放下烟袋,跟着说:“就是,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留着给你们自己吃多好。”
苏晨心里一暖。
他知道姥姥姥爷是心疼自己家,怕他们打肿脸充胖子。
他把东西放好,被姥姥拉着手,在炕上坐下。
“姥姥,姥爷,你们听我说。”
“我现在在屯里当上大夫了,赤脚医生,卫生室那边干着。”
姥姥一愣。
“你啥时候学的医术?”
“自己看书学的!”
“而且我爹当了记分员,我娘在合作社干活。”
“一家五口人,三个满工分。”
姥爷手里的烟袋停在半空。
苏晨又指了指那些鱼:“这些鱼,都是我自己在河里钓的,没花钱。”
“酒是自家酿的。”
“所以,家里现在真缺这点东西。”
姥姥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攥住苏晨的手,攥得紧紧的。
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
姥爷把烟袋磕了磕,也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们的苦日子,总算是熬过来了。”
姥姥点头,抬起手抹眼角。
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之前苏晨的父亲家庭状况并不是很好。
虽然,能够吃上饭,但是也绝对谈不上多么充裕。
这时候,几个孩子从院子里进到屋里来。
这些都是苏晨的表弟表妹,大的十一二,小的五六岁。
一个个眼睛亮亮的,盯着苏晨看。
有几个苏晨认识。
大舅家的小儿子、二舅家的小闺女、三舅家的小不点……
小时候苏晨来姥姥家,常跟他们一起玩,掏鸟窝、下河摸鱼、冬天打雪仗。
毕竟,苏晨也就大他们五六岁。
苏晨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糖。
糖块用旧报纸包着,他解开,露出里头的花花绿绿。
那年月糖块金贵,平常人家过年都不一定舍得买。
“来,一人一块。”
表弟表妹们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手,又缩回去,先抬头看自己爹娘。
见大人点头,才敢接过来。
“谢谢小晨哥!”
“谢谢表哥!”
叽叽喳喳一片。
最小的那个表妹接过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旁边她哥哥推她:“快吃啊,一会儿化了。”
她才小心翼翼剥开,放进嘴里,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苏晨看着他们,心里软了一下。
“奶,我表弟来了?”
“咋咋呼呼干啥?快进来!”
话音刚落,就进来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低着头,有点木讷。
这位是大舅家的大表哥林大河,比苏晨大一两岁,小时候常带着苏晨上山掏鸟窝。
另一个穿着干净些。
这位是二舅家的二表哥林大江,也是二十出头,能说会道,嘴皮子利索。
他站起来,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苏晨的手,上下打量。
“表弟,咱可是好久没见面了!”他晃着苏晨的手,嗓门不小。
苏晨被他晃得手都抖,但心里热乎。小时候二表哥就爱逗他,嘴上不饶人,但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
大表哥林大河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搓了搓手,憨厚地笑。
“表哥!”苏晨率先打招呼。
“表弟。”
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媳妇跟在后面,也笑,和和气气的。
苏晨拍拍大表哥的肩膀:“大河哥,好久不见。”
大表哥点点头,还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