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看,炕上还坐着个年轻人,和苏晨差不多大,正往这边瞅。
见苏晨看他,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头,冲苏晨笑了笑。
是三舅家的表弟林小河,跟苏晨同年的。
小时候两人常在一起玩,后来大了,见得少了,但见了面还是亲近。
苏晨冲他点点头:“小河。”
林小河也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往这边挪了挪,又停住,只是看着苏晨。
苏晨注意到了,但没问。
老姨林翠芳也在,坐在炕沿边,手里纳着鞋底,笑着看这边。
苏晨喊了声“老姨”,她应了,说:“小晨,好好干,给咱老林家长脸。”
可惜大表姐没来——大舅家的闺女,早就嫁到隔壁县去了,好几年没见着。
姥姥张罗着开饭。
几个舅妈在灶台忙活,炖肉、炒菜、蒸粘豆包。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盖缝里冒出一股股白汽,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饭桌摆在堂屋,两张桌子拼一块儿,凳子不够,几个半大小子站着吃。
苏晨被安排坐在姥姥姥爷旁边。
酒坛子打开了,是苏晨带来的酒。
大舅给每人倒了一盅,连苏晨自己也有一盅。
大舅举起盅,说:“来,尝尝小晨带来的酒!”
众人端起盅,抿了一口。
二舅咂咂嘴,眼睛亮了:“好酒!这酒醇,不辣嗓子。”
三舅点头:“比供销社卖的散白强多了。”
姥爷也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点点头,又抿了一口。
大表哥林大河端着盅,喝了一口,脸上露出笑,说:“好喝。”
二表哥林大江更夸张,一盅酒下肚,拍着大腿说:“表弟你这就哪里弄的?味道真不错!喝完身上暖暖的!”
“都是自己酿的!”
“你这酒咋酿的?”
“教教表哥,往后我也酿!”
“这不比供销社卖的那些酒强多了!”
苏晨笑了,说:“这是我自己酿的,加了几味药材,长期喝对身体有好处,每天一小杯就行。”
姥姥在旁边听了,连忙说:“那你自己留着喝,别往外拿。”
“这么好的东西,给我们糟践了。”
苏晨笑着说道:“姥姥,家里还有。”
“你们要是爱喝,下次我再拉些来。”
大舅摆手:“可别!”
“这年头粮食金贵,酿酒得费多少粮?你们自己留着。”
二舅三舅也连连推辞:“就是就是,别送了。”
苏晨说:“真不费多少。”
“再说这是药酒,强身健体的。”
“姥爷每天喝一小盅,对身体好。”
“只要姥爷姥姥每天都健健康康的,这点粮食算啥!”
姥爷端着盅,看了苏晨一眼,但嘴角和眼里带着笑。
吃饭的时候,几个舅舅又开始夸他。
大舅林建国说:“小晨有出息,当大夫了,不简单。”
二舅林建军点头:“是啊,我们这一辈就数表弟过得好。”
三舅林建民跟着说:“听说合作社都办起来了,了不得。”
老姨林翠芳也说:“小晨,好好干,以后咱们都跟着你沾光。”
苏晨一一回应着。
他又看了一眼三舅家的表弟林小河。
那孩子坐在边上,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苏晨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有什么话想说,但始终没说出来。
苏晨看见了,但也没有追问。
吃完饭,男人们坐在炕上抽烟,女人收拾碗筷,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雪。
苏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几个小表弟正在打雪仗,你扔我一个我扔你一个,滚成一团。
见苏晨出来,他们一下子停住了,有点拘谨地站直了。
苏晨笑了笑:“玩你们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大舅家的两个小表弟壮实,二舅家的小表弟眼睛亮亮的,三舅家的小的追着哥哥跑,老姨家的女儿文文静静地站在旁边看。
都是好孩子。
他又想起三舅家的表弟林小河,那个和自己同年的年轻人,饭桌上欲言又止的样子。
心里冒出个念头:等过完年,找个机会,问问这几个孩子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学点东西。
愿意学的,他就用心教。
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他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屋。
太阳偏西,苏晨要告辞。
姥姥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住一晚上再走呗。”
苏晨说:“姥姥,路远,得趁天亮赶回去。”
“等初二再来看你。”
姥姥抹眼角:“那你路上当心。”
姥爷磕了磕烟袋,开口说:“小晨,好好干。”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苏晨点头:“姥爷放心。”
几个舅舅送他到门口。
大舅林建国说:“往后常来。”
二表哥林大江又凑过来,拍了拍苏晨肩膀:“小晨,有啥用得着表哥的,尽管开口。”
苏晨笑着点头。
三舅家的林小河也站在人群里,看着苏晨,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苏晨看了他一眼,冲他点点头,然后赶着爬犁离开。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风刮起来。
苏晨一边赶车,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姥姥家这边,人丁兴旺,几个舅舅日子比姑姑家好过,但也只是能吃饱。
那几个表哥表弟表妹,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大表哥木讷,二表哥精明但不坏,三舅家那个同年的表弟,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他想起林小河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又想起姑姑家瘦瘦的李前进。
都是想奔个好日子的。
他心里有数了。
天黑透了,苏晨到家。
林翠花迎上来:“咋样?你姥姥姥爷身体还好吗?”
苏晨说:“好着呢。”
“几个舅舅也都好。”
“就是都想你了!”
林翠花又问:“你表哥表弟们都见了?”
苏晨点头:“都见了。”
“大表哥林大河,二表哥林大江,三舅家的林小河,还有一堆小的。”
“一大家子人,热闹。”
林翠花笑了:“那就好。”
苏传江坐在炕边抽烟,没说话,但烟袋锅搁在炕沿上,搁得轻。
苏安安凑过来:“哥,姥姥家有啥好吃的?”
苏晨笑了笑:“可多好吃的了,下次我带你去。”
苏安安眼睛亮了:“真的?”
林翠花笑骂:“你个小馋猫就知道吃。”
一家人围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夜深,苏晨躺炕上。
他想着这两天走亲戚的事。
姑姑家,姥姥家,都是本分人家。
那几个表兄弟,眼神都正。
大表哥林大河木讷老实,二表哥林大江精明但没坏心,三舅家的林小河,有什么事想说又没说出口。
等过完年,找机会问问。
愿意学的,他就教。
能帮一把是一把。
窗外风声呜呜,屋里暖烘烘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