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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外头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林翠花把晚饭端上桌——中午剩的饺子、炖狍子肉、炒酸菜,还有一碟咸菜。

饺子重新热过,皮有点塌了,但香味还在。

狍子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汤汁稠乎乎的。

该说不说,苏晨家的伙食绝对是最好的那一波人之一。

一家人围坐。

赵语嫣坐在苏晨旁边,新棉袄还穿着,没舍得脱。

她吃饭慢,夹一个饺子,咬一小口,嚼半天。

苏安安白天疯跑累了,这会儿老实了不少,埋头吃饭,筷子扒拉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

苏萍萍安静地吃着,看似细嚼慢咽,但是下筷子的速度一点都不比苏安安慢分毫。

吃的差不多了,苏晨放下筷子。

“爹,娘,我说个事。”

林翠花抬头看他,手里还端着粥碗。

苏传江也停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放下去。

苏晨说:“前两天走亲戚,我看姑姑家那边,表弟李前进瘦成那样,脸上菜色,姑姑家的日子过的停紧吧的!”

“姥姥家那边,虽然好一些,但是也没强到哪里去。”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苏传江叹了口气。

苏晨顿了顿,看了一眼父母的表情。

“我想帮帮他们。”

林翠花把粥碗放下,认真听着。苏传江看着他,没说话,但筷子从碗沿上拿下来,搁在桌上。

苏晨说:“我想让他们跟着我学医。先认字、背汤头、学药理。要是学得好,学个一年半载,我推荐他们去县里考医生资格的考试。”

林翠花问:“什么考试?”

“地方上自己组织的医师资格考试。”苏晨说,“考过了,县里就给发证,能当医生。现在不止医疗资源缺,医务人员也缺得厉害。县医院那边,王国梁老师跟我说过,好几年招不到新人。有人愿意考,他们巴不得有人考过,然后分配到各个岗位上去。医生是技术活,不是谁家老子退了儿子就能顶的,得凭本事。”

林翠花听懂了,点点头:“你是说,让他们学成了去考,考上了就能吃公家饭?”

“对。”苏晨说,“就算考不上,学点本事回屯里当赤脚医生,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苏传江把烟袋锅从腰上抽出来,攥在手里,没点。他看了苏晨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捻着烟袋杆,一下一下。

林翠花想了想,皱起眉头:“老大,你这样麻烦你老师,是不是不太好?又是推荐考试,又是安排工作,人家王院长能乐意吗?”

苏晨摇头:“娘,你放心。我老师那边,我自有分寸。现在缺医生缺得厉害,他巴不得多几个人去考。再说了,我只是推荐,能不能考过看他们自己的本事。考不过,谁也说不了什么。”

林翠花还是有点不放心,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万一考过了,分到别的地方去,你姑姑和你舅那边……能舍得?”

苏晨笑了笑:“考过了吃公家粮,比在屯里刨地强一百倍。姑姑和舅舅又不傻,还能不愿意?”

林翠花想想也是,眉头松开了些。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心里开始盘算几个侄子的性子——大江嘴皮子利索,学医说不定行;大河老实,肯下力气,慢点就慢点;小河那孩子,心思重,但眼神正,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胆量开口。

苏传江一直没说话。他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得轻,声音闷闷的。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你姑姑那边,我去问。”

苏晨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平时话少,家里的事大多是母亲拿主意。但这次他主动揽下来,说明是真上了心。苏晨点点头。

苏传江又说:“你舅舅那边,你娘去问。”

林翠花点头:“行,我回去问问。大江那孩子能说会道的,说不定愿意学。大河木讷点,但人老实,学东西慢点,肯下功夫也成。小河那孩子……我看他是有心思的,就是不敢说。”

她说着,想起初二回娘家,得跟大哥二哥三弟都说说。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先探探口风。

苏晨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看赵语嫣。赵语嫣正端着碗喝粥,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粥,腮帮子微微鼓着。

“语嫣马上就是咱家人了。”苏晨说,语气平常,“我想给她安排个轻松的活。最起码,不能让她再去下地干活。”

赵语嫣筷子顿了一下。她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低下头,耳朵尖慢慢红了。她没说话,但手里的筷子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意——她还没进门,苏晨已经在替她想以后的事了。

林翠花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语嫣这丫头,细皮嫩肉的,哪能让她去下地?我早说过了。”

苏传江也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塞进烟丝袋里,开始装烟。

苏晨说:“卫生室不行了,我和刘成两个人,够用了。再塞人进去,大队那边也不好看。”

林翠花问:“那咋办?”

“先安排在合作社。”苏晨说,“摊膏、包装、记记账,都是轻省活。等以后有机会,再给她换个更好的岗位。”

林翠花听了,脸上露出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儿:“行,就这么定了。语嫣,你听见没?往后你不用下地了。”

赵语嫣抬起头,耳朵红红的,小声说:“婶,我……我能干活的……”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没底气。苏晨刚才那话不是商量,是通知。她知道他定了的事,说也没用。但嘴上总得说一句,不然显得自己多贪图享福似的。

林翠花摆摆手:“能干也不能让你干。听你苏大哥的,准没错。”

赵语嫣看了苏晨一眼。他正夹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但她没觉出来。她心里是暖的,暖得有点发烫。

林翠花掰着手指头算:“明天初二,女的回娘家。我回我那边,问问几个侄子愿不愿意学。你爹去你姑姑那边,问问前进那孩子。你姑父老实人,肯定听你姑姑的。”

苏传江点点头,把烟袋锅点上,吸了一口,火星子在暗里明了一下。

林翠花又说:“你舅舅那边,我回去跟大哥二哥三弟都说说。大江那孩子嘴皮子利索,说不定愿意学。大河老实,但肯下力气。小河……我看他是有心思的,就是不敢开口。”

苏晨点头:“行。娘你回去跟舅舅们说清楚——学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吃苦,得背东西。没那个心气的,趁早别来。”

林翠花应了:“我知道了。”

苏传江抽了两口烟,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看着苏晨:“你姑姑那边,我去。”

他顿了顿,又说:“前进那孩子,瘦成那样,眼神倒正。那天你回来跟我说,我就琢磨了。”

苏晨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平时话少,一句能说清楚的事绝不说两句。今天说了这么多,是真上了心。

苏传江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得比刚才重了一点。他看着烟灰落在地上,声音低了些:“你姑姑当年……五十二块钱,你娘记着,我也记着。能帮一把,得帮。”

林翠花在旁边听了,眼眶红了。她抬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苏安安早就吃完了,靠着被垛眼皮打架。这会儿听见说姑姑、舅舅的事,又清醒了一点,睁眼看了看,又闭上了。苏萍萍还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上,安静地听着,没插嘴。

吃完饭,林翠花收拾碗筷。赵语嫣要帮忙,被她推回去:“坐着坐着,大过年的,哪能让你动手。”

赵语嫣只好坐回炕沿上。苏安安已经靠着被垛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苏萍萍也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还撑着没躺下。

苏晨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赵语嫣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外头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不用点灯都能看清路。两人并肩走,谁都没说话。赵语嫣低着头,手指揣在袖口里,摩挲着新棉袄的里子。棉布软软的,针脚细密,是林翠花一针一线缝的。

到她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苏大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帮你表兄弟学医的事,你是认真的?”

苏晨点头:“认真的。”

赵语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你人真好。”

苏晨笑了笑:“回去吧,早点睡。”

赵语嫣点头,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她在里头插上门闩,木头卡进槽里的声音闷闷的。

苏晨站在门外,等那声响完了,转身往回走。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照得雪地上他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他想着明天的事——父亲去姑姑家,母亲去姥姥家,他得在家看着两个妹妹,还得去卫生室转一圈。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一件一件办,总能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