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翠花就把苏晨从炕上提溜起来。
“起来起来,今儿初二,你得去叫你姑姑回门。”
苏晨迷迷糊糊坐起来。
苏安安还在睡,蜷成一团,被子蒙了半张脸。
苏萍萍已经醒了,正坐在炕边叠被子,动作轻轻的,怕吵醒妹妹。
林翠花在灶台边忙活,切菜声笃笃笃的,嘴里没闲着:“今天得叫你姑姑来回门,你早点走,别让你姑姑等久了。”
苏晨套上棉袄,下了炕。
林翠花已经做好了饭菜。
苏晨洗漱完坐在灶台边上吃了十多个窝头,喝了一碗浓香的肉粥。
都是林翠花早晨起来现做的。
香浓的肉粥和窝窝头一下子就让苏晨的困意消散一空。
苏晨吃完饭套上棉厚厚的皮衣出了门。
外头冷得厉害,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雪地反着光,刺得眼睛疼。
他走得快,脚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走的是上次那条山路。
雪埋到小腿,走一步陷一步,比平路费劲多了。
路上没人,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歪歪扭扭往姑姑家那个村去。
两边是光秃秃的林子。
走了将近三个多小时,快十一点了,才看见姑姑家的院子。
土坯墙,房顶被积雪覆盖,朴素的房子显得干净又利落。
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苏晨推门进去。
院子里扫过雪,但扫得不干净,还留着一层白,踩上去嘎吱响。
堂屋门开着,灶膛的火光映在门槛上。
姑姑苏传芳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她围着灰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用卡子别着,有几缕散下来。
看见苏晨,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晨?来了?”她迎上来,在围裙上擦手,面粉沾在围裙上,白花花一片。
苏晨说:“姑姑,我爹让我来喊你回门。”
“带着表弟、表妹一起玩。”
苏传芳点点头,笑着说:“行,你等着,我去收拾收拾。”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吃饭了没?路上冷不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苏晨跟着进屋。
屋里光线暗,窗户纸泛着黄,但收拾得干净。
灶台边的案板上放着半盆面,盖着湿笼布,看来刚才在和面。
姑父李大山坐在炕沿上,见苏晨进来,连忙站起来。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腰上系着根麻绳当腰带。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笑:“小晨来了?坐,坐。”
苏晨喊了声“姑父”,在炕沿上坐下。
李大山给他倒了碗热水。
苏晨双手接住,喝了一口。
身上的寒意驱散了少许。
表弟李前进从里屋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着里头的棉花,但洗得干净。
他看见苏晨,眼睛亮了一下,喊了声“表哥”。
然后,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不知道放哪儿好。
表妹李丽跟在后面,探出半个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用红头绳绑的,头绳已经褪色了。
她怯生生地喊了声“表哥”,又缩回去了,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大大的。
苏晨笑着说道:“怎么刚起?”
“没呢,早就起了。”
苏晨坐下,姑父坐在对面,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苏晨看了看表弟:“前进,过年了,有啥打算?”
李前进愣了一下,看看苏晨,又看看父亲,低下头。
他才开口,说道:“没啥打算。开春了跟爹下地。”
苏晨说:“下地当然要下,但总不能一辈子就下地。”
“你自己就没啥想法?”
“比如学门手艺之类的?”
李前进抬起头,看着苏晨。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传芳从里屋出来,换了件干净衣裳。
蓝布棉袄,洗得发白,但比刚才那件整齐些,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她听见苏晨的话,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那儿停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坐在炕沿上。
她看了看儿子,开口说:“你这孩子,你表哥又不是外人,问你你就说。”
“小晨,上次你来,说了卫生室和合作社的事。”苏传芳转头对苏晨说道。
“前进就跟我念叨,说表哥真厉害,啥都会。”
“那孩子想了好几天。”
“后来跟我说,想跟你学点本事。”
“又不好意思开口,怕给你添麻烦。”
她说这话时看着苏晨,眼神里带着点试探——怕他为难,又盼着他答应。
苏晨笑了:“姑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前进是我表弟,他想学,我就教。”
苏传芳听了,脸上的笑深了。
她转头看了看儿子,李前进站在那儿,腰板挺直了些,攥着衣襟的手指松开了。
“小晨,你真的可以吗?”
苏晨点头:“当然,没问题。”
“不过话说在前头,学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吃苦,得背东西。”
“前进要是能吃得下这个苦,我就教。”
李前进站在旁边,听到这儿,突然开口:“表哥,我能吃苦。”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晨,这次眼神没有躲闪。
苏晨看着对方倔强但坚定的眼神,点点头道:“行。”
“过几天你来,跟在我身边,先从认字、认药材开始。”
李前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是,苏晨从他翘起的嘴角看得出他很高兴。
李大山坐在炕沿上,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把烟袋锅放下,从腰上解下来的,搁在膝盖上。
他看了苏晨一眼,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小晨,前进就拜托你了。”
“要是这小子敢不听你的话,你就踹他!”
“你放心姑父,前进要是不听话我少不了收拾他。”苏晨开玩笑般的说道。
苏传芳看着事情尘埃落定,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我去收拾收拾,咱们走。”
李前进点头,嘴唇动了动,又说了句:“谢谢表哥。”
苏晨摆摆手:“一家人,谢什么。”
苏晨站起来,对李大山说:“姑父,我们先走了。”
李大山站起来,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