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吉普车停在十里屯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王国梁的司机。
然后是王国梁,最后下来一个面生的中年人。
这人约莫四五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上的皮肤粗糙,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暗红色。
眼角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他站定后先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目光在远处山脊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
不像坐办公室的专家。
像个常年跑野外的人。
赵长征听见汽车声,从大队部出来。
他一见王国梁便笑了——王院长来过多次,彼此早已熟络。
他边往外走边冲卫生室方向喊了一声。
“苏晨,你老师来了。”
卫生室的门推开。
苏晨走出来,快步迎过去。
“老师,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王国梁笑着摆手。
“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正好要送胡专家过来,就一道来了。”
赵长征在旁边连忙招呼。
“王院长、胡专家快进来,外面冷。”
几个人进了大队部。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刘宏源也闻讯赶来,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顺手搁在桌上。
王国梁侧身,手掌朝向那中年人。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省设计院的专家,胡八一同志。”
赵长征上前一步,双手握住胡八一的手。
“胡专家你好,感谢你这次专程来帮我们设计制药厂。”
他握得很用力,晃了两下才松开。
刘宏源也伸出手来。
“大老远跑来,辛苦了。”
他握手时微微欠了欠身,说话不紧不慢。
苏晨同样上前握手致意。
“胡专家,麻烦你了。”
他的手在胡八一手上停了一下。
对方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握力很足。
但指尖是凉的。不是天冷冻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苏晨松开手,面上什么也没露。
胡八一点头回礼,话说得简短。
“几位太客气了,应该的。”
赵长征正要招呼唐子仁泡茶,胡八一却先开了口。
“赵大队长,咱们不如先去看看制药厂预留的地块?”
“趁现在天色还早,看完了回来再聊想法,边吃边聊也不迟。”
赵长征愣了一下。
他看向刘宏源。
刘宏源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意外。
赵长征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最怕碰上那种摆架子的——先喝茶再吃饭,聊半天不切正题。
这人一上来就要看地。
大队长赵长征脾气最直心里想,嘴上就说出来了。
“胡专家是个痛快人,既然如此,咱们就先去看看。”
刘宏源也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这就去。”
刘洪源临走的时候对会计唐子仁说道:“老唐,安排安排中午的招待。”
几个人往外走。
赵长征、刘宏源、胡八一并排在前面。
王国梁和苏晨落在后面。
苏晨看着胡八一的背影。
那人走路步子很稳,落地很轻。
棉袄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但肩膀是端着劲的,不自觉地端着。
苏晨放慢了脚步。
等前面的人走出几步,他悄悄拉了拉王国梁的衣袖。
“老师。”
王国梁偏过头。苏晨压低声音。
“这胡专家身上,好像不太对劲。”
王国梁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苏晨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胡八一的背影。
然后他也放慢了步子,和苏晨并肩走在最后。
“你看出来了。”
“你小子眼睛真毒!”
“胡专家这毛病有些年头了,去年冬天来找我看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病历。
“常年手脚冰凉。”
“夏天三伏天,别人热得冒汗,他手还是凉的。”
“晚上睡不好,半夜总惊醒,醒了就出一身冷汗。”
“肩背发沉,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关节一到阴雨天就疼,钻骨头缝那种疼。”
“风吹草动就心慌,听见响动反应比别人大。”
“我给他做了全身检查。血常规正常,心电图正常,胸片也正常,就是找不出病因。”
苏晨听着,没有说话。
王国梁又补了一句。
“后来我跟中医科的大夫聊过。”
“说,从中医角度看,这像是长期在阴寒潮湿的地方待久了,寒湿之气侵入骨节。”
“再加上心神受过惊扰,魂魄不宁。”
“不是器质性病变,是功能性紊乱。”
“但他这症状,比一般寒湿体质重得多。”
“中医开了几副药,吃了能缓解,除不了根。”
苏晨听完,心里有了数。
他在医书上看过类似的记载。
不是寻常风寒湿痹,是长期接触阴气重的东西,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积累成这副模样。
普通的药只能推表面一层,推不到根上。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前面胡八一的背影——那人正微微偏头,听赵长征指着远处说些什么。
步伐还是那么稳,肩膀还是那么端着。
苏晨收回目光。
“原来如此。”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王国梁看了他一眼。
苏晨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