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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来到屯子东边那片预留地。

地面积着残雪,枯草从雪里戳出来,被风刮得簌簌响。

北面是缓坡,东西各有一排老杨树,南面一片开阔。

胡八一站定,先看了看北边的山脊线,又蹲下来。

他捏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摊开手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他站起身,目光从西往东扫了一遍。

“北高南低,藏风聚气。”

他看着东边的河。

“青龙得水。”

以及西边的老杨树。

“白虎伏形。”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明堂开阔,是个好局。”

赵长征听见这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向刘宏源,刘宏源也正看向他。

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想的一样。

不是反感这一套,眼下虽说局势渐明,但这种话挂在嘴边终归不妥。

万一传到公社去,少不得又惹麻烦。

胡八一话说出口,自己也顿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把到嘴边的后半截话咽回去,顺势拍掉手上的土。

“赵大队长,你们对制药厂有什么具体要求?”

他没给刚才那几句话留缝,直接转了过去。

“这个问题还是问苏晨吧。”

“整个制药厂的流程都是他建立起来的,相信他对整个流程更了解一些,由他来为您解答这个问题更专业,也更合适一些。”

赵长征也没追究,转身朝后面喊。

“苏晨,你别在后面蹲着了。”

“这制药厂你是负责人,制药流程你最熟,你给胡专家来讲讲具体有什么要求。”

苏晨正和王国梁低声说着话,听见喊声,快步走上前来。

他和胡八一在地头站定。

“胡专家,我按工序讲一遍。”

胡八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苏晨开始说。

“首先是备料区。”

“药材进来先在这儿分拣、清洗、晾晒。”

“地面要铺砖,比周围高半尺,不能积水。”

“通风要好,顶棚留排风口。”

“面积按每月周转四十吨算。”

胡八一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动。

他没抬头,只问了一句。

“晾晒,是自然晾还是烘?”

“自然晾为主。赶上连阴天才进烘房。”

“其次是碾磨区。”

“这摊活儿灰尘大,要单独隔开。”

“墙到顶,窗户开在背风面。碾子转起来震得厉害,地面要夯结实。”

“碾磨区和备料区之间留过道,顶上加棚。药材怕雨。”

“熬制区。”

“这摊是核心。”

“锅台排成一排,每口锅上头要有排烟罩,烟道单独走,不能和别的区串风。”

“熬膏的时候气大,屋顶要够高,到顶棚不少于六米。”

“地面要有下水,方便冲洗。”

苏晨将自己本子上记录的那一条条一道道,全都详细的告诉了这位胡专家。

苏晨说完,胡八一最后一个字也记完了。

他把本子翻回前面,重新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照你这要求,这厂子最好是沿河岸展开。”

“从东往西,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不走回头路。”

“熬制区要单独一个朝向,烟囱往北走,不熏生活区。”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条河。

“还有更要紧的一条——用水。”

“你们这膏药,洗药要水,泡药要水,熬膏要水,刷锅也得水。”

“一锅膏光熬就得大半天,水少了续不上,火一燎就废了。”

“靠河近,挖井也浅,冬天不容易冻住。”

他转头看向那片预留地。

“这块地我刚才看过了,地基条件好,往下挖不用太深就能到硬土层,省工省料。”

“地势也高,夏天河里涨水淹不到。”

苏晨看向刘宏源和赵长征。

刘宏源、赵长征都没有犹豫,大手一挥。

“我们全力支持。”

“屯里现有的空地,胡专家你挑中哪块就是哪块。”

刘宏源在旁边补了一句。

“对。你看哪块地最合适,我们大队出人平整。”

胡八一点了点头。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枯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长条形的框,从东到西标了几个记号。

“我先圈个大致方位。”

“具体怎么盖,得等我把数据收集完,回去画图纸。”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对苏晨说。

“你帮我收集几样东西。”

“一是这块地的四至尺寸,东西南北各多少米,精确到尺。”

“二是入冬以后刮得最多的风向,哪个方向,几级风,老庄稼把式能估出来。”

“三是夏天河里涨水最高涨到哪儿,看河滩上留下来的印子。”

“四是这地方冬天冻土有多深,找打井的问问。”

“五是土质,不同深度各取一点样,标好位置。”

苏晨在心里记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找来几个帮手,分头去办。

赵长征让王强领着人去河边量水位线,又让马四去村里找个打井的老把式问冻土层深度。

几个帮手很快回来。

王强报了水位线高度,马四带了打井老把式的答复。

苏晨把土样按深度排好,包在旧报纸里。

风向找了好几个老人确认,冬天基本是西北风偏多,最大能到五六级。

四至尺寸也量了,北边靠缓坡脚,南边到老杨树那条线,东边离河岸还有三十多丈。

苏晨把这些数据一一记下来,连同那几包土样,一起交给胡八一。

胡八一接过来,在本子上一一记下。

“行了,先这些。”

一行人往回走。

回到大队部时已过了正午。

一推门,唐子仁已经在屋里张罗开了。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炖鸡、炒蛋、腌鱼、白菜粉条,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快坐快坐,菜都快凉了。”

赵长征招呼胡八一和王国梁上座。

“胡专家,王院长,请上座。”

胡八一看了看座位,在靠门那边坐下了。

赵长征正要再请,胡八一摆了一下手。

“坐这儿方便。”

赵长征不好再让。

苏晨回家抱来一坛酒。

坛子是粗陶的,泥封上印着指印。

胡八一抬头看了一眼。

粗陶坛子,没贴签,没装盒,就是自家腌咸菜的那种坛子。

他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这个地区的自酿酒他尝过几回,口感辛辣,一股子烧锅味,没什么醇香可言。

他原本也没打算喝,但人家拿来了,他也不好推辞。

王国梁看见了胡八一的表情。

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胡专家,尝尝这酒,这可是我学生自己酿的,绝对美味。”

胡八一不好驳王国梁的面子,便点了点头。

苏晨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从坛口冲出来,混着药香,馥郁醇厚。

不是那种呛鼻子的烧锅味,是粮食发酵后自然陈化出来的香,一层一层往外翻。

胡八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咽了口口水。

这味道不对,和他记忆里那种辛辣刺鼻的自酿酒完全对不上。

苏晨端起坛子,往碗里倒。

酒液是琥珀色的,挂在碗壁上慢慢往下淌,油亮亮的。

胡八一的视线跟着那条酒线往下走,直到碗满了,他才伸手端起来。

他没急着喝,先把碗端到鼻子底下。

那股暖烘烘的香气顺着鼻腔往里钻,不冲,但是劲很足,像一条热乎乎的线,从鼻子一直通到胃里。

他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面上铺开,醇厚绵软,没有一丝辛辣。

入喉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温热从嗓子眼滑下去,到了胃里,又像热水浇在冰面上似的,哗地一下散开,往四肢末梢涌。

那股热流沿着经脉往肩背上走,常年压在肩胛骨中间那层沉沉的东西,如今也好似褪去了枷锁一般。

那些阴寒湿冷盘踞了多年的关节缝里,被这股暖流熨过,针扎一样的隐痛竟缓了几分。

他抬头看苏晨,眼睛都好似放光了一般。

“好酒,真是好酒。”

“哈哈哈,那当然了。”

“但凡喝过苏晨这小子酿的酒的就没有一个说差的。”

品过苏晨的酒的这几人都笑着说道。

“不止是味道好。”

“我这些年为这毛病跑了不少地方。”

“省城的专家看过,民间的偏方试过。”

“有些药吃了能缓两天,但是只要一停药,立马打回原样。”

“即便如此,这些药的效果也没有这么明显。”

“你这酒,我才喝了两口,身上就暖和了。”

“肩背也松快了。”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后续效果如何,最起码现在松快了。”

“而且他还不是药。”

王国梁在旁边笑了。

“他这酒里加了不少药材,专门温补气血、驱寒除湿的。用的是古法酿造,自己泡的药。”

胡八一点了点头,又端起碗抿了一口。这回喝得很慢。

苏晨说。

“胡专家,你要是觉得有用,临走时我给你带两坛。”

“每天晚上喝一小盅,慢慢调理,比喝药舒服。”

胡八一也是个痛快人,笑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

赵长征端起碗站起来。

“来,胡专家,王院长,我敬你们一碗。”

“感谢你们大老远跑来帮咱们十里屯。”

众人举碗。

胡八一站起来,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顺着喉咙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睁开时眼角的皱纹比之前舒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