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芳松了口气,拍拍手招呼大家入座。
话题从文学开始。
有人念了一首自己写的新诗,几个人点评了几句。
又有人提起最近一本翻译小说,讨论起主人公的选择。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话题慢慢转到了社会现状。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放下茶碗,说:“我在农机厂工作,别的不说了,就说厂里那几个技术员,有的人身兼数职,而有的人则是挂名,基本上不干事,但是拿到的报酬是同样的。”
他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我觉得分配制度有些地方可以改改。”
“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有劲儿?”
坐在对面的圆脸姑娘也开了口:“我们纺织厂也一样。”
“上个月车间主任把自己侄女调到仓库,仓库活儿轻省。”
“这种事多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好几个人微微点头。
有人想接话,又端起了茶碗。
郑援朝忽然把茶杯搁在桌上,“笃”的一声,所有人安静下来。
“你们说的这些都太表面了。”
他站起来,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问题的根本不是什么分配不公,而是集体化还走得不够彻底。”
他摇了摇折扇。
“现在有些地方搞包产到组、责任到人,说好听点叫调动积极性,说难听点,这不是在搞倒退吗?”
“集体化是我们花了多少年才建立起来的,现在倒好,有人嫌集体化束缚了手脚,要分出去单干。”
“这叫什么?这叫走回头路。”
他越说越激昂,折扇合在手里,轻轻拍打着手掌。
“个人的价值只有在集体中才能实现。”
“离开集体,个人什么都不是。”
“如果没有集体化的基础,哪来的工业建设?”
“哪来的农田水利?哪来的国防?”
“个人的本事再大,放回单干的时代,你能修起一条铁路吗?能建起一座水库吗?”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一分。
“所以我主张,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坚持集体化道路。”
“个人的利益,必须彻底服从集体的利益。”
“任何对集体化的质疑,本质上都是在开历史倒车。”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年轻人皱了皱眉。
他这话听着冠冕堂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照他这么说,个人的努力、个人的本事,在集体面前都算不了什么了。
可刚才大家说的那些问题,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一句“集体化不够彻底”就能盖过去的。
但没人开口反驳。
他说的是大道理,大道理不好反驳。
郑援朝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晨身上。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容可掬地朝苏晨说道:“苏同志在基层工作,对农村的集体化应该有最直接的感受。”
“不如给咱们讲讲?你在生产队干活,应该最清楚集体化的好处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错了也不要紧,咱们就是畅所欲言嘛,苏同志在农村,但见识不一定比咱们少嘛。”
话说得客气。
但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其他人,苏晨出生在农村,没有什么见识。
在座有几个人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微妙地在苏晨和郑援朝之间转了转。
苏晨和赵语嫣自然也听懂了对方的隐喻。
赵语嫣的脸涨得通红。
她霍地站起来。
“郑援朝!你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用不着夹枪带棒的!”
郑援朝双手一摊,依旧嬉皮笑脸。
“哎哟,语嫣你怎么又急了?”
“就是大家讨论讨论,畅所欲言嘛。”
“而且我说错了吗?苏同志在基层工作,对集体化肯定比咱们有体会啊,让他说说劳苦大众的真实感受,怎么就成了夹枪带棒了?”
赵语嫣气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白。
苏晨看着她的侧脸。
她不是为自己生气,是在替他生气。
他本来靠在椅背上。
这茶楼里的讨论,他从头到尾没怎么听进去。
这些人说的不是没道理,但都是空对空,在茶碗和瓜子皮之间打转。
但看到赵语嫣被人气成这样,他慢慢坐直了。
苏晨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赵语嫣的手背,让她坐下。
他转向众人,语气很平。
“刚才郑同志讲的那些大道理,我不太懂。”
他顿了顿。
“集体化道路、个人服从集体、反对走回头路——这些我不评价对错。”
茶楼里静了下来。
这话一出口,意思很明白:你们争论的那一套,我没兴趣参与。
“我更在意,更关注的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生存问题。”
“我就以我自身的体会说说。”
他语气不疾不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在卫生室干活。”
“整个公社二十多个大队,正儿八经考过医师资格的就我一个。”
“有些大队的赤脚医生,大多是培训几个月就上岗,边干边学。”
“更有甚者就连赤脚医生都没有。”
“不是他们不想学好,是没有系统的教育给他们。”
“老百姓生了病,能遇上个好医生全凭运气。”
“若是运气不好,只能硬扛了。”
“在漫长的冬季里,生存就是最大的挑战。”
他停了一下。
“这不光是医疗的事。”
“工业缺技术员。”
“农机坏了没人会修,一台拖拉机趴窝能耽误一季的活。”“农业缺懂土壤的人,肥料怎么配、土壤怎么改、病虫害怎么防,没人教。”
“学校缺能教书的老师,有的村小一个老师带三个年级,自己也就初中毕业。”
“到处都缺人。”
“缺的不是一般的人,是缺有真本事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没有人喝茶了。
“老一代慢慢退下来了,新一代接不上。”
“不是年轻人不行,是这些年没有一套公平有效的选拔机制,把最能学、最能干的人挑出来,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靠推荐有没有用?有用。”
“推荐可以选出少数拔尖的,但选不出成千上万个能干事的人。”
“推荐能选出千里马,但选不出一个马群。”
他停了一下。
“最公平、最高效的选拔方式只有一种。”
“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