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赵语嫣带着苏晨把津门城里逛了个遍。
他们去了海河边。
冬天河水结了冰,冰面上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抽陀螺。
鞭子甩得啪啪响,陀螺在冰上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低响。
有个孩子抽得特别用力,陀螺撞上了冰面上凸起的冰棱,弹起来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回去继续转,旁边的孩子们一阵欢呼。
苏晨站在河岸边,看着那群孩子追着陀螺跑远了。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
他想起后世上大学那会儿,宿舍里有个同学是津门人,说话嗓门特别大,从煎饼果子聊到大麻花,从劝业场聊到海河上的游船。
他说晚上的海河特别漂亮,两岸的高楼亮着灯,游船从桥底下穿过去,船上有人弹吉他唱歌,岸边有人放烟花,整条河都被灯光和音乐装点得活色生香。
后来苏晨在网上刷到过航拍的视频——镜头从解放桥上空掠过,河面波光粼粼,游船拖着长长的水纹,两岸的欧式建筑被灯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有人在河边散步,牵着狗,笑闹玩耍着。
有人在河边的咖啡厅里坐着,隔着落地窗看河景。
但此刻的海河是安静的。
河面上没有游船,只有冰。
河岸上没有咖啡厅,没有弹吉他的人,也没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
没有后世的繁荣,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的感觉。
只有几个抽陀螺的孩子和一个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的老人。远处解放桥安安静静地架在河上,偶尔有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桥上过。
他们走上桥,扶着桥栏杆往下看。
冰面上又有几个孩子加入了抽陀螺的队伍,鞭子声此起彼伏。
有个最小的孩子抽不动了,蹲在冰上喘气,嘴里哈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
河岸边有两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个棋摊,棋盘是画在旧报纸上的,棋子是木头刻的。
一个老头走了一步车,另一个拿起马又放下去了。
围观的人蹲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嘴。
推自行车的中年人把车支在路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他们边走,赵语嫣边说着往事。
他们从桥上走下来,沿着河岸往回走。
身后孩子们的鞭子声越来越远,偶尔夹着几声笑,被风刮过来,又刮散了。
从海河边拐进一条老街,街道不宽,两边是灰砖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木箱。
走了没多远,赵语嫣忽然停住了脚步。
迎面走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里头装着几棵大白菜和一把粉条。
他走路不快,背挺得很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赵语嫣看见他,脚步停住了,然后快步迎上去。
“周老师。”
那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语嫣?”
“是我,周老师,您还好吧!”
“还是你啊。好些年没见了。”
“您还记得我。”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头,念课文念得最好的。”
周老师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爸妈还好吗?听说你爸平反了?”
“都好。我爸已经回学校上班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你爸是个有学问的人,当年的事我们都替他可惜。现在好了,熬出来了。”
周老师的目光落在苏晨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是?”
“这是我爱人,苏晨。”
“周老师好。”苏晨点了点头。
“好,好。”
周老师看了看苏晨,又看了看赵语嫣,笑着说:“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般配。”
聊了没几句,周老师就提出了告辞,因为家里还等着他手里的东西下锅呢。
赵语嫣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周老师当年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没有想到现在都老成这样了。”
穿过两条街,她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了下来。
楼不高,只有两层,外墙的灰砖被风雨侵蚀得颜色深浅不一,窗户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铁栅栏门锁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站在墙角,枝条光秃秃的。
“怎么了?”苏晨问。
赵语嫣指了指那栋楼。
她的目光越过铁栅栏门,落在二楼靠左边的那扇窗户上。
“这是我上小学的地方。”
“那时候教室在二楼,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
“我的座位靠窗,上课的时候一转头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
“春天开花了,满树白的,香味飘进来,整间教室都是甜的。”
“有一回我上课看树看走了神,被老师叫起来念课文,念得磕磕巴巴的,下了课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想不到你小的时候这么调皮!”
苏晨看着那扇窗户,窗框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每天早上我妈送我上学,走到校门口,她蹲下来帮我系红领巾。”
“那时候红领巾是布的,洗多了就皱,她每次都用手捋平了再系。”
“后来我爸下放了,我妈一个人带我,早上送完我她还要去上班。”
赵语嫣指着铁栅栏门旁边的一块空地。
“以前这里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放学的时候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个小炉子,熬一锅糖稀,用勺子舀起来在石板上画。”
“画龙,画凤。我们一群小孩围着看。”
“每次我爸妈来接我的时候,都会给我买上一个。”
赵语嫣笑了一下。
一阵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晃了晃,光秃秃的枝丫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了没几步,卖糖炒栗子的支着大铁锅,栗子在黑沙里翻来翻去,甜丝丝的焦香味飘出老远。
赵语嫣买了一份,用旧报纸卷成锥形筒,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剥了一颗塞进苏晨嘴里,又剥了一颗自己吃。
她说这个摊子她小时候就有,年年冬天都在这儿,那时候她爸带她来,每次都会买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