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仅仅在津门游玩了几天的两人就准备回去了。
从津门回十里屯之前,苏晨和赵语嫣专门去了一趟劝业场。
不是闲逛,是买东西。
赵语嫣给王国梁挑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料子,摸在手里厚实软和。
她说师母那边送点什么。
苏晨说点心,桂顺斋的槽子糕。
赵语嫣又拿了一盒麻花,说这个也带上。
两人拎着东西回赵家,赵德厚看了一眼说都买齐了。
梁静宜往包里又塞了一包炸馃子,说路上吃。
走的那天赵德厚和梁静宜送到车站。
梁静宜拉着赵语嫣的手不放,念叨着路上当心,到了记得打电话。
赵德厚站在旁边,看着苏晨,说了句:“路上当心。”
苏晨说道:“爸,妈,你们回吧。”
梁静宜松开手,又拉了一下才松开。
火车开了,苏晨回头看窗外,梁静宜还站在月台上,赵德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到黑河市的时候是下午。
苏晨拎着东西敲开了王国梁家的门。
刘梅开的门,看见苏晨和赵语嫣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冲屋里喊:“老赵,苏晨来了。”
王国梁从客厅里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上下打量着苏晨,眼睛里全是笑意。
“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怕您又张罗一桌子菜。”
“那必须张罗。”王国梁转头朝灶房喊,“老刘,加两个菜!”
刘梅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赵语嫣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进灶房帮忙,被刘梅推了出来。
“你歇着,坐那么久火车不累啊。”
“去客厅坐着陪你师父说说话。”
赵语嫣又拿起搪瓷盆里的白菜,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刘梅看了一眼,没再撵她。
王家国从屋里出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
看见苏晨,他叫了声老师。
苏晨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王家国说在看专业书,提前做点准备,上了大学不能给老师丢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和,丝毫看不出以前纨绔子弟的习性。
苏晨看在眼里。
以前的王家国,说话的时候总像是在跟谁较劲。
现在那股劲还在,但是沉下来了。
高考之前他在卫生室里拼命做题,考完之后他没有松下来,反而更踏实了。
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终于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今日,王国梁家的餐桌上比平时丰盛得多。
刘梅把过年腌的腊肉切了一盘,又炒了鸡蛋,炖了酸菜粉条,还把苏晨带来的麻花掰了几根码在盘子里。
王国梁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瓶装酒。
苏晨说:“师父,我下午还得赶路,就不喝了。”
王国梁把酒瓶往桌上一搁。
“赶什么路?”
“都到我家了,还能让你坐长途车回去?”
“吃完饭我让司机送你们。”
苏晨还要说话,王国梁已经拔了酒瓶塞子。
刘梅把酒盅摆好,说:“你就听你师父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坐一会儿。”
苏晨只好把酒盅端了起来。
师徒两人碰了一盅。
赵语嫣坐在苏晨旁边,刘梅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尖。
赵语嫣说:“师母太多了,吃不了。”
刘梅说:“年轻人消耗大,多吃点。”
吃完饭,王国梁和苏晨坐在客厅聊天。
聊到天快黑了,刘梅收拾了客房,铺了干净被褥。
苏晨和赵语嫣当晚就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苏晨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赵语嫣还在睡。
他推门出去,在街口的早点铺子买了几根油条、几个烧饼,又端了一锅豆浆回来。
刘梅起来看见桌上摆好的早点,拍了一下手,说:“你这孩子,来师娘家还让你出去买早点。”
“我正好想出去逛逛,看一看,顺路就在街口买了点。”
吃完早饭,王国梁安排的司机到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一路小跑进了院子,在王国梁跟前站得笔直。
“王院长。”
“小张,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苏大夫,你送他们回十里屯。”
小张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苏晨一眼,弯腰就去提地上的行李。
“苏大夫,东西交给我吧。”
苏晨说:“我自己来就行。”
小张二话不说已经把行李拎了起来,嘴上说着:“那哪行,您是王院长的客人,交给我就行。”
他把行李在后备箱里码好,又拉开后座车门,站在车门旁边等着。
苏晨看了看王国梁。
王国梁摆了摆手,说:“上车吧,天黑之前能到。”
苏晨和赵语嫣上了车。
刘梅追到车跟前,从车窗里塞进来一个红纸包,塞进赵语嫣手里。
“拿着。”
“快过年了,就当提前给你们小两口的红包。”
“买点吃的,或者自己喜欢的东西。”
赵语嫣低头一看,是个红包,她连忙推辞。
“师母这不行,我不能要。”
同时时不时的看向苏晨,向他求助
刘梅看到这一幕,说:“看他干什么,这是师娘给的,他还敢反对不成。”
苏晨笑着说:“拿着吧,师父师娘给的,不收师娘不高兴。”
赵语嫣这才把红包收起来,说:“谢谢师娘。”
刘梅摸了摸赵语嫣的头发,说:“这孩子谢啥,真讨人喜欢,当年要是也生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就好了。
苏晨从车窗里探出头,冲王国梁眨了眨眼。
“师父,你努力。”
王国梁愣了一下,然后笑骂出声。
“臭小子,敢开师父的玩笑了。”
王家国站在门口,认真地接了一句:“我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
“我去上学了你们正好孤单,再生一个我也没意见。”
王国梁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儿子。
他没想到这小子也敢接这个茬了。
他一脚轻轻踢过去。
“你没意见?你没意见我有意见。”
“你有什么意见?”刘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王国梁顺嘴就说了一句:“我跟你说得着——”
话说到一半,他感觉气氛不对。
他扭过头,看见刘梅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媳妇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国梁赶紧改口,声调都降了半拍。
小张已经发动了车。苏晨和赵语嫣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们挥手。
赵语嫣喊了声师父师母再见。
车子拐过街角,王国梁家门口那盏昏黄的廊灯还亮着,三个人站在灯下,还在拌嘴。
笑声隔着老远还能隐隐听见。
赵语嫣靠在苏晨肩上,手里攥着那个红纸包,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车子在砂石路上跑得很稳。
小张开车不说话,偶尔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
苏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
积雪还没化净,灰一块白一块的。
赵语嫣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缓。
回到十里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小张把车停在苏晨家门口,抢着把行李搬下来,说什么也不让苏晨动手。
苏晨说道:“谢谢你同志。”
“您别客气,王院长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然后沿着土路开走了。
苏晨推开院门。
林翠花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盆,看见他们俩站在门口,盆差点掉地上。
她放下盆,快步走过来,拉住赵语嫣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容像水纹一样一层一层地漾开。
苏传江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袋锅。
苏晨叫了声爹。
“ 回来就好。”
苏晨把行李放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他先拿出一双鞋,递给苏传江。
“爹,这鞋是津门老字号买的。”
“上回那身干部服不是一直没好鞋配吗,这双刚好。”
苏传江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把鞋放在地上,脱了脚上的旧棉鞋,把新鞋套上去。
鞋子正好,底子厚实,鞋面乌黑发亮。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低着头看脚上的鞋,然后坐下来,把鞋脱了,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不存在的灰,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好。”他说。
苏晨又拿出一个绒布小袋,递给林翠花。
“娘,这是给您的。”
林翠花接过去,打开袋口往手心里一倒。
一只银镯子,细细的,表面刻着如意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抬起手来左看右看。阳光照在镯子上,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
“买这个干啥,花不少钱吧。”她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没停,指腹在镯子的花纹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苏晨又拿出两个纸包,递给苏萍萍和苏安安。
“你们俩的。”
苏安安一把抓过来,三两下撕开纸包。
里面是一身那个年代大学生最流行的穿搭——藏蓝色的列宁装,小翻领,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苏安安把衣服往身上一比,转身就喊道:“姐你快看。”
苏萍萍也拆开了自己的那包,款式差不多,颜色稍微深一点。
她没像苏安安那样大呼小叫,只是把衣服叠好,用手在领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苏晨把剩下的点心分好,让其中一个学生挨个们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