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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梁的电话是两天前打来的。

电话直接打到了大队部。

唐子仁跑着来找苏晨,说黑河那边来电话,让他回一个。

苏晨到大队部,把电话拨回去。

王国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点电流杂音。

“小苏,你这几天有空不?”

“来黑河一趟,给我们医院的人讲讲课。”

苏晨说:“老师开口,自然有空。”

王国梁说:“那就后天。别坐班车了,我叫车去接你。”

苏晨说:“不用,班车方便。”

“等车多费劲啊,你等着吧,我已经派车去了,在家等着就好。”

王国梁不等苏辰再次反驳,就挂了。

苏晨回家跟赵语嫣说了。

赵语嫣帮他收拾了一身干净衣裳,又装了两个煮鸡蛋。

“到那儿别空着手,给王老师带点东西。”

苏晨说:“早备了。两瓶药酒,还有一包山货。”

赵语嫣“嗯”了一声,低头帮他把衣角抻平。

第二天一早,王国良派来的车,九点来钟就到了十里屯。

苏晨上车之后,颠了三四个多钟头,到黑河时已经过午了。

王国梁在医院门口外头等着,衬衣袖子卷到手肘。

看见苏晨下车,就笑。

“你这孩子,又不让你带东西。”

苏晨把包递过去:“不是值钱东西,两瓶酒,给老师尝的。”

王国梁接过,掂了掂:“你上次给我的那些酒早没了,我早就馋了,这次咱爷俩今天好好喝点儿。”

“不过中午你先跟我一起随便吃点儿。”

两人说着话,进了家。

王国梁等苏晨放下东西之后,领他去了个小饭馆,要了面。

等面的时候,苏晨问:“老师,下午多少人?”

王国梁头也没抬,吸溜了一口面汤:“本来没多少,后来让卫生局知道了。”

苏晨停下筷子:“卫生局?”

王国梁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才说:“他们说要组织,就变成全市的了。”

“下面县医院、公社卫生院,都来了人。估摸得有三百多号。”

苏晨没说话。

王国梁看他一眼:“怎么,紧张了?”

苏晨说:“不紧张。”

王国梁笑了:“别有负担,你那水平我清楚。”

下午,礼堂里坐满了人。

苏晨站到讲台上,先扫了一眼。

黑压压一片,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也有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

过道上还加了一排椅子。

他没多说废话。

从罗盘的构成讲起,又结合前段时间假药的事,重点讲基层用药安全,讲怎么辨别真假药材。

他语速不快,每句话都往实处落。

下头的人越听越安静。

有人低头记笔记,一个人开始,很快带起一片。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王国梁坐在第二排。

他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熟人,戴眼镜,是市医院的一个主任。

那人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国梁,小声说:“老王,你看看,你学生在上面讲,你这个老师坐底下听,这算咋回事。”

王国梁没扭头,眼睛还看着台上。

“那是我学生有本事,别人想让自己的学生上去讲,还没那机会呢。”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点点头,不吭声了。

王国梁把腰板挺得笔直,好似在台上讲课的是他一般。

课讲完,掌声响了好一会儿。

前头几排有人站起来拍。

苏晨从台上下来,立刻被一群人围住。

有问方子的,有问药材鉴别的,还有人把自己的笔记递过来让苏晨看。

苏晨一个一个答,不慌不忙。

王国梁就在旁边站着,偶尔帮说一句。

有人问他:“王院长,你学生真不错。”

他下巴一抬:“那还用说。”

好容易人散了。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笑着说:“苏同志,晚上市里领导请你吃饭,王院长也一起。”

苏晨说:“太麻烦了。”

那人说:“不麻烦,领导都安排好了,就等你了。”

王国梁拍拍苏晨:“走吧。别让领导等。”

晚饭安排在招待所食堂。包间不大,收拾得干净。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有鱼,有肉,还有几样时令小炒。

市卫生局一位领导坐主位,苏晨被让到旁边。

王国梁挨着苏晨坐。

领导先举杯:“苏同志,今天辛苦了。这堂课,大家反映很好。”

苏晨端起酒杯:“领导客气,我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东西,跟同志们汇报汇报。”

领导摆手:“苏同志太谦虚了。你的能力,我们这些人都是了解的。”

“你搞的那个罗盘,不夸张地说,把咱们卫生系统这些年的人才培养体系都改了一大截,现在哪个基层卫生室不学罗盘?”

旁边几个人都点头。

苏晨谦虚的说:“我这都是拾人牙慧,将前人的知识总结了一下,并不算是我的创新。”

领导说:“可不能这么说。”

“你先是在十里屯办了制药厂,现在那个厂子已经是我们黑河市医药方面的新兴企业了。”

“边境冲突那阵,订单翻了几番,这事我们都清楚。”

另一个领导接话:“可不是。”

“当时为了保住那个厂子的生产,部队还专门通过正式渠道,要求地方上保证原材料供应。”

“一个大队办的厂,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苏晨说:“都是大队和公社的功劳。”

领导笑了笑:“该谁的功劳,我们心里有数。”

一桌人边吃边聊。

苏晨这个正主一直清醒,说话滴水不漏。

有人敬酒,他喝一点,不推,也不多喝。

王国梁这个老师反倒喝得七荤八素。

他脸喝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有熟人逗他:“老王,你这老师当得可不怎么样。学生都超过你了。”

王国梁一扬手:“学生超过我,那才叫本事。”

“有本事的老师,不怕学生强。”

熟人说:“那哪天你学生都调市里来了,你还干啥?”

王国梁笑:“他要真调来,我给他打下手都行。”

这话一出口,满桌人都笑了。

苏晨也笑了。

散场时,王国梁走路已经飘了。

苏晨扶着他,送到家门口。

刘梅出来接,一看人这样,又气又笑。

“又喝成这样,你这老头子,见着学生高兴,也不能往死里喝啊。”

王国梁半靠着苏晨,眯着眼:“我高兴。我学生今天给我长脸了。”

刘梅瞪他一眼,对苏晨说:“小苏,你赶紧回去歇着。他交给我。”

苏晨说:“师母,那您多辛苦。”

刘梅摆摆手:“去吧去吧。”

苏晨站在门口,看着刘梅把王国梁架进屋里,才转身回刘梅给苏晨准备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