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大响午,日头把土路晒得直冒白烟。
苏传江家那个原本不起眼的小泥院,这几天门槛都快被屯里人的布鞋底磨平了。
东头老李家的大爷手里抓着一把炒得焦黄的花生米,晃晃悠悠进了院,瞅见苏传江蹲在水井沿边上磨锄头,干咳了一声凑上前。
“传江老弟,忙着呢?”
苏传江手里的油石在铁刃上推拉着,泛出带着铁沫子的灰浆。
“趁着晌午没下地,把口子磨一磨。”
老李把花生米往磨盘上一放,两只手拢进袖口,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珠子往屋里瞟。
“老弟,屯里都在传,前儿你们去县医药公司,那九亩地的黄芪、刺五加,当真卖了九百二十块现钱?全是大团结?”
苏传江丝毫没有隐瞒。
“那还能有假。”
老李砸吧了一下嘴,干瘦的脸皮抖了抖,话在喉咙里绕了好几个弯,才压低嗓子问。
“咱十里屯这片黑土地,真能长出那么金贵的东西?伺候起来费不费事?”
还没等苏传江回话,外头木栅栏门又被推开了。
几个汉子端着大搪瓷茶缸子,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当年苏晨在卫生室当大夫时带的那几个学生的爹。
去年开春,苏晨回屯子提议让种药材,可那时候谁敢动这个心思?
饥荒的日子刚过去没几年,肚皮吃不饱的滋味大伙骨子里都怕,土里不种苞米大豆,去折腾杂草,万一收不上来,一家老小全得扎紧裤腰带喝西北风。
所以大伙都在旁边干瞪眼观望,全屯就苏传江一家大着胆子把九亩地改了种药。
现在倒好,九百二十块的现钱拉回屯子,九十二张大团结在县供销社当场割了五斤大肥肉,还买了精制白糖和槽子糕,这股风瞬间吹透了整个十里屯。
几个汉子围在井沿边,话里话外全是对那九百二十块的眼馋,又想开口求教,又怕苏家藏着压箱底的手艺不愿意外传,憋得脸色发涨。
傍晚时分,串门的人总算散尽了。
苏传江刚把院门插上,外头就响起了两声沉稳的脚步声。
大队书记赵长征背着手,身旁跟着大队长刘洪源,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大队长,书记,你们怎么来了?”
“还不是你们家的那些药才闹的,现在咱们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我能不来打听打听吗。”书记刘宏源笑着说道。
“我当是什么事呢?快进来坐!”
赵长征和刘洪源两个人也没有客气,径直坐到了炕上。
大队长赵长征没有丝毫的客气,直截了当的开口道:“昨儿传江在大队部给老大打电话,那九百二十块的进项,我跟宏源在办公室算了一宿账。”
刘宏源吸了一大口旱烟,吐出的烟气把脸遮了大半,声音发沉。
“咱十里屯一千多口人,年年指着上头调拨救济粮度春荒,一家一年到头分到手里的现钱,撑死了几十块。你们家这九亩地,一季刨出来九百二十块,全屯人的心全被钩起来了。”
赵长征两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跟宏源商量过了,屯里人都想跟着种,但又不好意思上门讨教。”
“要是大队出面挑头,组织全屯一起种药材,你们两口子,愿不愿意把老大的方子和种植册子拿出来教大伙?”
苏传江和林翠花对视了一眼。
苏传江把手里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脸色沉稳。
“长征书记,老大走之前交代得明明白白,屯里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他也盼着大家伙都好。”
“只要大伙想学,随时来,我们绝不藏着掖着。”
林翠花跟着说道:“对,我家老大说了,只有大家愿学我们绝对会教。”
刘洪源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些许,但眼里的顾虑依然没有散开。
“传江,翠花,你们两口子明大理,我和长征替咱们屯子里的乡亲们,谢谢你。”
“那我俩回去商量商量,看看这事怎么推广。”
说吧,两个人也就干脆利落的出门去,往大队部而去。
两人边走边说。
“如果全屯老少把田地全腾出来种草药,公粮拿什么交?”
“药材再值钱,那是不能当饭吃的。”
“以往咱十里屯粮食就不够吃,每年都要吃国家的返销粮。”
“万一药材遭了灾没收成,地里又没粮食,这千把口人全得饿肚子,这责任谁也背不起。”
“所以不能蛮干!”
“咱们搞对半开,每家每户一半地种包谷和大豆,把口粮和公粮保得死死的。”
“剩下的一半地,种药材!”
“药材卖了换现钱,咱屯才能彻底摘掉穷帽子!”
刘洪源捻了捻胡茬,点了点头。
“一半种粮一半种药,这个法子保险。”
“但这事太大,明天必须在大队部开党员大会,当面过堂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