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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大队部的大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三十几个生产队的党员、小队长和老骨干全到了,屋里烟袋锅子冒出的浓烟把窗纸熏得发黄。

赵长征站在掉漆的黑板前,抓着粉笔在上面写下两行字:“今天我把大家伙叫来,是有一件事情,需要大家商量商量,表决讨论一下。”

“大家伙可能听说过了,今年苏传江家去年的账和今年的账!”

“翻了整整六倍多!”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就议一件事,大队党支部提议,明年开春推行粮药兼作,腾出一半田改种中药材,技术由苏传江两口子负责带,药材收了由大队统一过磅拉去县里卖!”

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三小队老队长一下子站了起来。

“大队长!这事太悬乎了!”

“咱们庄稼人靠天吃饭,土里刨不出粮食那就是要命的事!”

“饥荒才过去多少年?药材能填饱肚子吗?”

“要是遇到倒春寒,药苗全烂在土里,口粮又减了一半,全屯老少去喝西北风?”

会场里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党员跟着附和,直摇头说祖祖辈辈没见过不种粮改种草的,万一砸了锅没法向公社交代。

也有几个在观望的生产队长闷着头抽烟,一言不发,两边都在看。

这时,坐在前排的年轻党员小李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话不对!”

“长征书记说了,留了一半地种粮食,最起码交公粮和勉强糊口是够了!”

“况且人家老苏家已经给咱们打好样了,这都不敢,活该咱们受穷。”

“对,这发家致富的道道摆在眼前,凭啥不敢干?”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有人附和。

“对!大半辈子穷得尿血,有奔头为啥不试?”

“我家同意种!”

屋里赞成和反对的声音撞在一块,吵得房顶快被掀翻。

赵长征猛地一拍讲台,大吼了一声。

“都别吵了!党员大会,举手表决!”

“同意明年开春腾出一半地搞药材种植的,举手!”

刘洪源第一个把粗壮的右臂高高举了起来。

赵长征紧随其后。

紧接着,几个年轻人为首的把手举过了头顶。

后排几个犹豫不决的队长互相对视了几眼,终究抵不过真金白银的诱惑,也把手慢慢举了起来。

最后,全场三十多个人,绝大多数举了手,只剩下三小队老队长等两三个人僵在椅子上。

“表决通过!”

赵长征大声宣布。

散会后,屋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这事动静太大,牵扯到全屯一半耕地的种植结构。”

“咱们私下定了没用,必须得给公社打报告,万一上面扣一个盲目改变农业生产计划的帽子,事情可就麻烦了。”

赵长征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咱们这就套车,去红旗公社!”

当天下午,红旗公社党委办公室。

公社书记看着十里屯送上来的报告,看着上面“调减五成粮食面积,大面积试种中药材”的字眼,眼皮直跳,手里的红蓝铅笔硬是没敢落下去。

这事风险太大,公社根本兜不住底,连夜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将材料直接送进了县政府。

县长办公室里,吊扇在头顶呼呼转动。

李县长靠在藤椅上,手里翻看着十里屯送来的请示报告。

材料末尾,“苏晨”、“九百二十块”、“技术由苏家提供”等字样被特意用黑墨水圈了出来。

秘书站在一旁,轻声汇报。

“李县长,公社那边拿不准主意。”

“十里屯地处山区,原本每年春荒都要靠县里调剂几批救济粮。”

“如果这次让他们把一半耕地改种药材,万一遇到自然灾害绝收,粮食缺口会更大。”

李县长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浓茶,目光落在窗外宽阔的县委大院里。

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十里屯这些人绝对是敢想敢干的。

无论是当时的合作社,现在的制药厂。

还是前一段时间兴起的家庭联产承包制度。

当初全国还没全面推开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候,十里屯暗地里搞分田到户,县里其实一清二楚。

但是,当时政府对于这件事情是既不赞成也不反对,他看出了点门道,所以就装作看不见。

事实证明,十里屯不仅公粮交得最快,队里也没闹出过乱子。

如今中央三令五申要搞活经济、推进改革,发展多种经营。

苏晨在京城医学院搞出的动静,连省卫生厅都有通报,是个真正有本事的年轻后生。

这套种植技术在苏家九亩地上已经验证过了,不是盲目胡来。

一个十里屯,不过千把口人。

真要出了差错造成减产,从邻近的几个大公社调拨两车皮粮食,县财政完全顶得住,绝对不至于出乱子。

可要是成了呢?

一亩地能多赚近百块钱,十里屯全屯就能增收几万甚至十几万!

这不仅能让一个长年吃救济粮的穷屯子彻底翻身,还能成为全县农业产业调整的一面大红旗,在全省都是响当当的政绩!

想到这里,李县长抓起桌上的红墨水钢笔,拔掉笔套。

笔尖在报告空白处没有丝毫顿挫,铁画银钩地批下了八个大字:大胆尝试,小心求证。

李县长将笔帽咔哒一声扣上,把文件递给秘书,语气极为平静。

“通知红旗公社,十里屯既然想试,就让他们大胆去干,出了责任,我李某人在常委会上担着。”

“是!”

秘书接过批示,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事实上,他之所以敢做出这样的批示,也是他了解现在的局势,要求以经济发展为中心,积极的改革开放。

如果这件事情做成了,那么绝对算得上是政绩,对于他的仕途也有好处。

即便是失败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顶多就是从其他的地区调拨一些粮食扶持一下。

隔天大清早,十里屯大队部的大铁喇叭里猛地爆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

“喂!喂!各生产队注意了!”

赵长征那浑厚宏亮的大嗓门顺着喇叭口,在整个十里屯的上空轰然回荡。

“全体社员注意!经大队党支部研究决定、报请公社与县政府正式批准!从明年开春起,全屯推行粮药兼作!”

“各家各户留足口粮田,腾出一半责任田,统一改种药材!”

“愿意跟着种的,从今天起,分批去苏传江同志家里登记,领种植手册,学技术!”

“等药材成熟了,由大队统一过磅、统一拉去县医药公司交售,绝不让一家一户吃亏!”

宏亮的声音连续播了三遍。

原本安静的屯子像是一锅水被猛火烧开,彻底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