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隔离点距离指挥部仅仅是一墙之隔。
苏晨拿上工作牌就前往旁边的集中隔离点而去。
集中隔离点的门口,用一个栏杆拦住,后头站着个两眼熬得通红的保卫干事,腰间别着武装带,手里握着登记簿。
“站住!里面全是重症,指挥部有严令,闲杂人员一律不得靠近!”
保卫干事表情严肃的制止。
苏晨从上衣口袋掏出刚从会议室领取的红皮工作证,直接递了过去。
“卫生部特邀专家,苏晨。”
“我需要立刻看病人和第一手病历。”
保卫干事低头扫过证件,钢印清晰,上面“卫生部特邀流行病学防治专家组”十几个字格外扎眼。
干事手抖了一下,赶忙把证件双手奉还,侧身让开通道。
“苏专家,您请进。”
周扬威黑着脸在后面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晃了一下,也快步跟了进去。
保卫干事对于周扬威却是没有做出丝毫阻拦的动作,因为这些天这个人也曾经进来过,所以他记得。
周扬威之所以跟着来倒不是他心系病人,主要是因为苏晨刚刚的那一番话将他架了起来。
而且他更想跟着一起来看一看,苏晨到时候如何下不来台的。
进了大门,穿过满是消毒水雾气的前院,两人来到临时的医务登记室。
长桌上堆着厚厚几摞用糙纸装订的病历,页面边缘全被汗水浸得发软打卷。
苏晨走上前,没急着往里跑,而是抽出一叠重症病历飞速翻动。
体温四十度以上稽留不退、剧烈骨痛、皮下瘀斑、血小板断崖式下跌、部分伴随呕血与黑便。
这是典型的登革出血热并发严重毒血症。
翻完最后一份,苏晨放下硬纸夹,大步迈入穿堂后的集中病棚。
所谓病棚,就是原先木材加工厂的空旷大跨度车间,地上铺满了潮湿的稻草席。
几百个病号密密麻麻挤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在屋顶铁皮瓦下回荡。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仰面躺在草席上,整张脸烧得紫涨,四肢和小腹处布满铜钱大小的青紫瘀斑,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喉咙里往外吐着白沫。
旁边一张铺位上,妇女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孩,眼泪早就流干了,神情呆滞地用湿冷毛巾搭在孩子滚烫的脑门上。
卫生院的李院长踩着一双烂草鞋从里头跑出来,白大褂上溅着药渍和泥点。
“苏专家,情况比昨晚报上去的更糟!”
李院长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
“退烧片还能撑几天?”
苏晨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中年汉子的手腕上,寸关尺脉象浮洪狂躁,沉取则空虚无力。
“最多三天!”
李院长抹了抹脖子上的虚汗。
“补液盐更紧,今天下午要是广州的船还靠不上岸,就只能硬灌煮熟的浓盐水,很多病人胃出血,喝一口吐两口,根本留不住。”
苏晨收回手,没吭声,迈开长腿往最里面那间隔离棚走。
这里是危重抢救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血腥气。
一张破竹床上,七十开外的老太太双眼翻白,喉咙里扯着破风箱般的痰鸣音,意识已经模糊。
紧挨着的门板上,躺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人,身上的皮肤大片大片泛出紫红色的血斑,呼吸短促而剧烈,手指无意识地在半空抓挠。
公社卫生院的年轻医生站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支空了的注射器,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能用的西药都已经用上了,人还是往鬼门关滑。
苏晨跨步上前,右手精准扣住壮汉的腕脉,左手同时翻开老太太的眼睑。
瞳孔对光反应极其迟钝,舌质紫绛如猪肝,舌苔焦黑起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外感风温,而是热毒深陷营血,内闭心包,动血耗阴。
“笔和纸。”
苏晨头也不回,语气沉凝。
旁边的年轻护士一愣,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半截圆珠笔和撕开的药盒硬纸。
苏晨垫在膝盖上,笔尖在硬纸板上刷刷划动。
“生石膏二两,知母五钱,水牛角地龙各五钱,丹皮赤芍各四钱,生地一两,玄参八钱,加紫草三钱,银花连翘各一两。”
“重剂清瘟败毒,凉血化斑,加竹茹石菖蒲化痰开窍。”
刚写完引药,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带着质问的嗓音。
“苏晨同志!”
周扬威大步跨到病床前,眉头拧成了死结,手指指着那张药盒硬纸。
“这几个病人已经出现了感染性休克和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前线现有的抢救方案是指挥部十几个老专家反复论证定下来的!”
周扬威的声音在逼仄的病棚里回荡,带着压人的官腔。
“你连最基本的专家组联合会诊都不走,凭空改换方子,如果病人病情恶化或者死亡,谁来负这个责任?”
周遭的医护人员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几双熬得发红的眼睛齐刷刷盯在两人身上。
苏晨手上的笔尖顿住,将最后一道剂量写完,撕下硬纸。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直直扎在周扬威那张紧绷的脸上。
“是我开的药方,自然是我负责。”
苏晨的语调平得听不出波澜,但每一个字都重得砸在地上生疼。
“倒是你,周扬威主任。”
苏晨朝前半步,身量拔得笔直,将周扬威逼得下意识退了半寸。
“你是想眼睁睁看着这些病人死在这里,还是为了保全你自己那点名声,连半点风险都不想冒?”
周扬威整张脸瞬间涨得猪肝一般紫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搞个人英雄主义!”
“救人的时候谈纪律,这些人就能够好吗?”
“病人现在需要的是我们拿出能够确实的救命的方案?”
“如果你帮不上什么忙,请你不要打扰我。”
苏晨冷冷打断,转头看向一旁的护士。
“库房里有没有这些中药?”
一旁的小护士看到前两天那个周专家被怼成这个样子,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有!中药材早年备了一批,一直没人用,全在大库里码着!”
“按方抓三剂,用大砂锅武火急煎,三碗水煎成一碗,四十分钟内端过来。”
“好!我亲自去盯着抓药!”
李院长抓紧药方,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周围几个年轻的卫生员虽然摸不清苏晨的底细,但看着周扬威那副前几天趾高气扬、今天被顶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心底暗自发惊,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了不少。
周扬威站在棚子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的看着苏晨。
“好,很好!”
周扬威靠在门边的木桩上,嘴角挤出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几味烂草根,怎么救得回感染性休克!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的笑话!”
苏晨看都没看他,脱掉外衣挽起袖子,径直走到药房去检查药材的成色。
半个多小时后,浓烈苦涩的草药味顺着走廊弥漫开来。
两只滚烫的黑砂锅被抬进了病房。
苏晨亲自端起粗瓷大碗,用瓷勺一点点吹去浮沫,右手捏开那个浑身出血点汉子的下颌关节,顺着牙缝把黑浓的汤药硬灌了下去。
老太太牙关紧闭,苏晨找来一截细胶管洗净,从鼻腔插下做成胃管,用针管将药汁缓缓推入。
药灌完了。
整个上午,整个棚屋里只剩下病人们微弱的喘息和滴漏的雨水声。
周扬威抱着膀子坐在屋角的长凳上,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病床,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道微光穿透车间破损的窗户纸。
负责守夜测体温的年轻小护士突然惊叫出声,手里的温度计差点滑落在地。
“退了!高烧退了!”
小护士手抖着把水银柱递给刚进门的李院长。
“三十七度七!昨天夜里还是四十度一啊!”
周扬威整个人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从长凳上弹起来,鞋带都没系好,几步冲到病床前。
原本浑身滚烫、说胡话的中年汉子,此刻安稳地平躺着,脸上的紫红退去,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青紫瘀斑竟然变淡了许多,呼吸平缓悠长。
“水,给我口水。”
汉子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虚弱但极其清晰的声音。
更让周扬威头皮发麻的一幕在另一边发生。
那个已经被下了病危通知的老太太,浑浊的眼皮缓缓翻开,枯瘦的手指抓了抓身上的麻布单子。
“咳咳。”
老太太咳出一口浓痰,居然自己撑着手肘,颤颤巍巍想要翻身。
旁边床位一个原本奄奄一息的老头,这会儿也靠在稻草堆上,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咽着稀饭。
“这怎么可能?”
周扬威失神地退后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空药箱。
在现代医学的标准下,未经特效广谱药物和高浓度激素干预,这么短时间内逆转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根本不合逻辑。
几个老医生冲上来挨个检查这些人的状况,屋里爆发出按捺不住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