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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部机关大院。

门外传来一阵皮鞋跟磕碰水磨石地面的脆响。

脚步声停在门前,接着是三下轻缓的叩击声。

“进。”

坐在办公桌后的刘副部长头也没抬,手里握着一柄磨秃了尖的英雄钢笔,正顺着红头文件的字行批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周扬威侧着身子挤进门缝,顺手把两扇包着人造革的门板轻轻掩严实。

他身上套着一件挺括的藏青色哔叽西装,头发用发蜡抿得油光水滑,脚底下的三接头皮鞋擦得连灰星子都找不见。

“刘副部长,您好,您好!”

周扬威两手搭在公文包拉链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尺,脸上堆出层层叠叠的褶子。

“我是周扬威,前阵子在琼州搞防疫的时候,跟您当面汇报过工作。”

刘副部长笔尖顿住,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水点。

他把钢笔横在紫红色的木笔架上,目光从老花镜框上方抬起来,落在周扬威那身亮眼的行头上。

“周扬威同志。”

刘副部长的声音不高,嗓门底子透着沙哑。

“我有点印象,当时你在西医专家组里负责临床药理。”

周扬威脚跟一碰,笑意更深了三分。

“对对对,副部长您真是好记性,日理万机还记挂着底下的技术人员。”

周扬威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木扶手椅,只挨了半边屁股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

“副部长,我今天冒昧登门,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专门想跟您汇报。”

刘副部长身子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硬木椅背上,面色平平。

“部里每天接的好事坏事不少,你说说看。”

周扬威清了清嗓门,探出半个脖子,压低了嗓音。

“鹰酱国的辉瑞制药,您一定知晓。”

“听说过,是一个跨国的医药巨头!”

“对,部长同志真是知识渊博。”

“那是全球首屈一指的制药巨擘,无论是研发体量还是资本规模,在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这次他们专程派了一支高规格的商务技术代表团来京城,核心诉求就是想跟咱们部里谈一笔深度合作。”

说到这里,周扬威抬手整了整领带的结,下巴微微扬起。

“代表团的带队首席,史密斯先生,正是我当年在鹰酱霍普金斯大学深造时的授业恩师。”

“我们私交甚笃,他在辉瑞董事会里举足轻重,说一不二。”

刘副部长没接话,目光落在他那枚镀金的领带夹上。

周扬威自顾自讲得吐沫星子乱飞。

“史密斯先生非常希望能跟您私下见一面,当面交个底。”

“副部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鹰酱是世界的科技高地,医疗水准领先咱们几十年。”

“人家肯放下身段,主动把资金和技术送到家门口,这本身就是极大的诚意,咱们可千万不能错失良机啊。”

刘副部长天文此言微皱了皱眉头,眼神平直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海归专家。

“周扬威同志。”

刘副部长开了口,语速极慢,听不出半分急躁。

“外商愿意来考察投资,部里的态度一向是欢迎的。”

“不过涉外经贸与卫生合作,国务院和外事部早有明文定规。”

“外宾代表团要见部领导,先让对方通过正规外事渠道递交国别申请和照会,部办公厅自会统一排期。”

“你跑来私下牵线搭桥,不合规矩。”

周扬威脸皮上的肌肉抽了抽,屁股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赶紧又陪出笑脸。

“那是自然,正规流程该走肯定得走。我这不是琢磨着,先来跟老领导通个气,让部里早做准备嘛。”

他站起身,两只手拎着公文包,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副部长,这个项目盘子极大,您务必多费费心。”

刘副部长把香烟丢在桌角,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走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防风门帘晃动,周扬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的刹那,刘副部长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在太行山打游击的时候,见过不少这种骨头轻浮的软脚虾,穿了洋装,抹了洋油,连自己两条腿怎么走路都给忘了。

特别是刚刚对方在介绍那个公司的时候与有荣焉的样子,让他看着就感觉恶心。

好像那是他的主子一般。

“又是一个软骨头!”

三天后,外交部转来的正规外事函件送到了刘副部长的案头。

上午十点,卫生部主楼二层东侧的外事接待室。

长条红木会议桌两侧,铺着深绿色的台呢布。

史密斯穿着合体的三件套深灰粗花呢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鹰钩鼻梁上,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坐着四个同样提着硬质公文箱的洋人随员,金发碧眼,面孔冷淡。

周扬威充任翻译,坐在史密斯身侧半个身位的地方,脖子上的领带勒得紧紧的,神色透着亢奋。

刘副部长带着外事司和医政司的三名干部坐在对面,桌面上除了一人一个白瓷盖碗和几本横格记事簿,别无长物。

礼节性的客套很快走完。

史密斯摘下金丝眼镜,用亚麻手帕擦了擦镜片,字正腔圆的英语在屋里回荡。

周扬威连听带译,嗓音高亢尖利。

“刘副部长,先生们。”

“辉瑞公司一直高度关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医疗发展。”

“为了展现我们的战略诚意,董事会特批了一笔一千万美元的专项专项发展基金,准备全额投向贵国的医疗卫生体系。”

一千万美元。

这四个字被周扬威咬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重音。

坐在刘副部长左侧的外事司处长手指抖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条深痕。

一千万美元是什么概念?

全国如今一年的外汇存底才多少?

换算成机器、粮食、化肥,足以填补好几个重点工矿项目的缺口。

坐在末位的医政司副司长甚至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身体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史密斯敏锐地将对面这几张面孔上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嘴角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一下。

刘副部长面色如常,两手按在茶碗盖上,端起来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在上面的碎茶沫。

“一千万美元,手笔确实不小。”

刘副部长抿了口滚水,茶碗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史密斯先生,这笔巨款,贵方打算怎么投?”

史密斯身体靠向高背椅,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胸前,通过周扬威的翻译缓缓道出下文。

“这笔专项资金,将以无息或低息信贷的方式提供。”

“但这笔资金必须定向用于采购辉瑞集团及其指定供应链旗下的高端医疗器械、特效抗生素及化学原药。”

“这能迅速将贵国大城市的中心医院装备水平,直接提升到国际一线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