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到这里,外事司干部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定向采购,说白了就是把钱在账面上过一下,最终全额流回辉瑞自己的腰包,顺带倾销了设备和药品。
但这在当时的国际贸易中并不算罕见,即便如此,能拿到尖端器械,也算是一条出路。
然而史密斯并未停下。
他翻开面前的黑色文件夹,抽出一份英文草案,推到会议桌正中。
“不仅如此,辉瑞还愿意履行跨国企业的社会责任,全面帮扶贵国建立现代医药专利体系。”
“我们注意到,贵国近年来在某些传统中药提取物、以及部分特殊的临床医学领域,出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苗头。”
“比如近期列入世界卫生组织所定制的医疗罗盘中的那些中药制剂。”
周扬威翻译这句话时,眼角不住地抽搐,余光不停地扫向刘副部长。
史密斯继续说道:“坦率地讲,贵国的科研人员缺乏现代知识产权保护的意识,根本不懂得如何在西方严密的专利壁垒中生存。”
“这些研究成果如果任由你们自行摸索,百分之百会被国际大型药企仿制并彻底封死出海通路。”
“因此,辉瑞愿意伸出援手,动用我们在日内瓦和华盛顿的庞大律师团,替你们申请全球专利保护。”
刘副部长目光微凝,指尖在桌布上轻轻敲打。
“继续说。”
“前提条件非常简单,也是国际合作的标准科学规范。”
史密斯摊开手掌,语气理所当然。
“为了确保技术真实性和专利文件的严谨性,贵方必须将这项神经修复技术的全套底层实验数据、病理切片样本、核心药物成分配比以及临床追踪记录,毫无保留地提交给辉瑞全球研发中心的技术委员会进行全面审核。”
“一旦审核确认无误,辉瑞不仅负责全套国际专利的申报,还将是技术的珍贵程度进行二期投资。”
史密斯稍微顿住,目光直视刘副部长。
“至于新建的合资实体以及未来所有衍生专利的产权分配,辉瑞需要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这是华尔街的铁律,出资方与技术转化方必须拥有控制权,才能确保商业运作的高效与合规。”
“当然,我们充分尊重科学家的劳动。在日后向国际社会公开的专利注册文件上,发明人一栏,我们可以保留苏晨先生的名字。”
接待室里陷入了一片异样的死寂。
除了窗外北风撕扯树枝的呼啸,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几个洋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周扬威站在史密斯背后,胸膛挺得老高,眼神放光,满脸都是大功告成的亢奋。
在他眼里,一千万美金进门,后面还拴着五千万美金的大肥羊,外加给苏晨署名,这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金元宝。
他在心里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只要这个大项目落地,自己作为两边的牵线功臣,不仅那张绿卡和三万美元年薪的辉瑞亚太顾问职位稳如泰山,在部里甚至整个医学界,也将成为不可撼动的红人。
然而,坐在对面的医政司副司长,原本前倾的身子,慢慢收了回来。
大家不是傻子。
这套把戏听着花团锦簇,里子全是要命的尖刀。
一千万美元买设备,钱根本不出鹰酱的国门。
接着打着帮扶申请专利的幌子,把最核心的神经修复全部底牌骗过去。
审核权在人家手里,数据给出去,人家说你合格就合格,说你不合格转头换个分子链自己去注册,你连申冤的地儿都没有。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批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死死压在头上,这等于把中国人自己拼死搞出来的救命技术,双手奉送给洋人当印钞机。
到头来,苏晨这个名字不过是个挂在专利纸上的空壳傀儡!
刘副部长的面色完全沉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英文合同,而是伸手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水。
“史密斯先生,这笔账算得很精细。”
刘副部长放下茶碗,眼神里透出一股子久经沙场的森冷。
“各位所说的投资,我们欢迎,但是那些医疗技术和医药的核心数据,牵涉国家机密与主权安全。”
“技术转让和股权控股这种事,我个人给不了你答复,部党组也无权私自决定,必须报请上级统筹核准。”
史密斯眉头微挑,脸上的客套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抬手腕看了看那块金壳劳力士,语气开始变得强硬。
“副部长先生,商业讲究效率。”
“辉瑞的投资计划面向全球,我们的耐心并不是无限的。”
史密斯手指在桌上那份草案上敲击出笃笃的响声。
“如果这次会谈不能达成原则性意向,错过这个窗口期,后续不论是资金规模还是专利协助的条件,都不会再有如此优厚的待遇了。”
“希望贵国政府能认清现实,珍惜这次融入世界主流体系的宝贵机会。”
这是赤裸裸的敲打与威逼。
坐在一旁的周扬威顿时急了。
他眼瞅着这桩泼天的富贵要被刘副部长的硬脾气给顶回去,忍不住一步迈出,越过外事规矩直接插嘴。
“刘副部长!我觉得您真的该三思啊!”
周扬威扯开嗓子,满脸通红,神情激动得唾沫四溅。
“一千万美元外汇!后续还会视技术情况,再行2期投资!”
“咱们国家现在有多缺外汇您比我清楚!”
“有了这笔钱,我们的高端医疗绝对能够更进一步,能够更好的为领导服务?”
刘副部长的视线缓缓从史密斯脸上,转到了周扬威的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喝,却沉重得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
周扬威被盯得心里冷不丁打了个突,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刘副部长站起身来,身量不高,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着周扬威,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周扬威同志。”
“我记得你的档案上写着,你是华国人吧?”
周扬威整张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
他听得懂这话里扎人的骨头。
“正……正因为我是华国人,我才千方百计为国家争取这个宝贵的名额!”
“我是为了广大人民能用上最好的进口药!”
周扬威脖子通红,梗着脑袋争辩。
刘副部长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转过身,向史密斯伸出了右手。
“史密斯先生,会谈到此为止,合作意向我们会记录在案,部里需要集体研究。”
“至于结果,外事部门会按正规程序书面告知。”
史密斯看着对方毫无动摇的神情,知道靠施压和金钱利诱已经无法在这个老头身上撕开缺口。
他站起身,礼节性地握了握手,语气带着几分冷硬。
“希望下次再见时,贵国能给出符合时代潮流的明智抉择。”
“史密斯先生。”
刘副部长收回手,嘴角带起一丝极浅的冷峭笑意。
“我们华国老祖宗留下一句老话,叫‘天上掉馅饼’。”
史密斯听不懂这个词,侧过脸看向身后的周扬威,蓝眼珠里满是疑惑。
“天上掉馅饼?这个是什么意思?”
刘副部长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风纪扣,严肃,但是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对方说道。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是祸,不是福。”
“送客。”
外事司的同志立刻拉开大门,抬手示意。
史密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冷哼一声,抓起公文包甩门而出。
周扬威夹着皮包,脚步虚浮地跟在洋人屁股后头,走过门槛时险些被门框绊了个跟头。
接待室里重归平静。
外事司处长走上前,低声问道:“部长,一千万美元的幌子,市面上不少单位听了都会眼热。”
刘副部长抓起桌上的茶碗,将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眼热顶个屁用!”
老头子啐了一口茶叶沫子,眼底全是一片狠劲。
“拿一千万买咱们的命根子,还得给他们当孙子控股!”
“他们打的不是什么投资的主意,是将咱们华夏几千年的智慧吃干抹净!”
“只要我老刘还在这张椅子上坐着,这扇大门,他们连个缝都别想钻进来!”
“咱们爷们可不能干这卖国的买卖。”
刘副部长大步迈出接待室,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走廊上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