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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中,张辅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铁甲上糊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压上去!压上去!”张辅嘶声怒吼。

张辅的靴子踩在粘稠滑腻的血水里,血水混着碎骨、断裂的狼筅竹枝与散落的甲片,每抬一步都沉甸甸黏住靴底,腥臭气息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人胸腹翻涌。

这位历经安南百战、平定交趾叛乱的英国公,这辈子打过恶仗无数,安南密林里的伏击、高原之上的攻坚,刀山火海他都闯过,却从未遇上这般难啃的对手。

寻常乱军,一旦前排崩溃,后续士卒必然军心动摇,一触即溃。

可眼前这队黑甲兵士截然不同。

他亲眼看见,一名狼筅手被神策卫长矛刺穿肋侧,竹制狼筅还死死向前撑开,不肯回缩半步。

直到身侧同队的刀盾手立刻横盾补位,长枪手趁空隙突刺,将那名得手的神策卫士兵当场贯穿倒地。

濒死的戚家军士卒没有惨叫哀嚎,只是闷哼一声,松开狼筅,向着身侧同伴低声报出方位,随即缓缓栽倒。

同队其余四人,看都不多看倒下袍泽一眼,阵型分毫未乱,依旧严格依照队列排布,长短兵器交错封锁整个门洞通道。

这便是鸳鸯阵的可怕之处,人可死,阵不能破。

张辅粗重喘息,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右眼。

他抬手用小臂一抹,猩红血迹涂满满是老茧的手掌。

身上鎏金明光甲已经被砍出数道深痕,左肩一处伤口皮肉外翻,方才戚家军火铳擦甲而过,冲击力震得他半边肩膀麻木酸痛。

身后神策卫一波波人从缺口向内涌入,可门洞狭窄,丈余缺口,一次最多只能挤入七八人,再多便互相掣肘,刀都挥不开。

“不要扎堆!分小队突进!斩狼筅手!狼筅一破,此阵自溃!”

张辅放声怒吼,声音在逼仄的城门洞内回荡,盖过一部分兵刃撞击的脆响。

他征战多年,一眼看穿鸳鸯阵核心要害,狼筅是整个阵型的骨架,只要斩断狼筅,藤牌、长枪之间的配合便会脱节。

两名身披重札甲的神策卫闻言,咬牙提着重斧,借着同伴盾阵掩护俯身猛冲,目标直指居中的狼筅手。

斧刃狠狠劈砍在狼筅层层竹枝之上,“咔嚓” 一声脆响,一根狼筅的主干应声断裂。

两名卫士脸上刚掠过一丝狂喜,两侧刀盾立刻横向合围,盾牌狠狠撞击两人面门,趁他们踉跄失神的刹那,两支长枪自盾牌缝隙闪电般刺出,一穿咽喉,一刺心口。

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重重栽进血泊之中。

张辅牙关紧咬,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层寒意。

他麾下神策卫,乃是京营精锐,士卒皆是层层筛选,常年操练,悍勇远超普通卫所兵。

可在这狭小门洞之内,面对这套十二人小队环环相扣的阵法,勇武很难施展。

你砍倒一人,立刻有人补上空位,你突进一步,四面兵器便会同时锁死你的退路。

没有漏洞,没有慌乱,进退齐整,如同预先演练千百遍的机器。

一批神策卫士兵踩着尸体向前冲锋,长枪刺向藤牌,藤牌向下一压,卡住枪杆。

狼筅顺势缠绕枪身,将长矛牢牢锁死,长枪手来不及抽回兵器,对面腰刀已经劈斩而下。

后方戚家军的鸟铳手沉着等待时机,只等官军扎堆拥挤之时才扣动扳机。

“嘭!”

闷响接连响起,铅弹击穿薄甲,轰然掀翻前排士卒,倒地伤者在血泊中痛苦翻滚,哀嚎不绝。

“继续冲!不要停!”

张辅横剑再次向前压上,亲卫紧紧簇拥在他身侧,用盾牌替他挡开刺来的长枪。

长剑挥出,斩断一根狼筅旁侧的竹枝,剑刃再挑,逼退一名刀盾手。

他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跨步向前,剑锋直刺盾后那名长枪手。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对方胸膛,斜侧突然又一杆长枪横刺而来。

张辅急忙侧身闪避,枪尖擦过他的腰甲,划出一道深深划痕。

他身侧两名亲卫立刻上前替他格挡,一人被狼筅缠住手臂,另一人挺枪与戚家军士卒缠斗。

转瞬之间,两名跟随张辅多年、从安南就跟着他的亲兵,便接连倒在阵前。

张辅余光扫过亲卫倒下的身躯,心中剧痛,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清楚自己不能停,一旦主将后退,前线士卒的士气瞬间便会崩塌。

他只能咬着血沫继续向前冲杀,一次次突进,一次次被阵列逼退。

每向前推进三尺,就要付出三四十条人命的代价。

一刻钟时间反复鏖战,门洞内尸骸层层堆叠,已经垫高了地面。

后来冲锋的士兵,不得不踩在尸体之上才能继续向前。

血水顺着缺口石阶向外潺潺流淌,在城外地面汇成大片暗红水洼。

神策卫伤亡持续暴涨,一队队精锐投入进去,如同石子投入汹涌暗流,转瞬便被吞没,可那道黑甲阵线,依旧牢牢卡在城门洞,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夜幕深沉。

张辅心底的焦灼,随着伤亡不断堆叠,越来越烈。

他知晓内情,今夜这一场皇城之变,最凶险之处不在于眼前的戚家军,而在城外广袤的营地。

朱高煦握有京营,城外数万京营将士立场摇摆,尚在观望战局。

一旦拖延太久,消息传到京营耳中,那他们这支勤王军,立刻就要陷入内外夹击的死局。

速胜,必须速胜。

可眼前这道防线,仿佛永远无法撕碎。

............

城外,朱瞻基立在云梯阵列之前,一身素色软甲,指尖死死攥紧腰间剑柄,指节泛白。

门洞里面厮杀声连绵不绝,一阵阵凄厉惨叫顺着夜风飘来,每一声惨叫,都像是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连续派遣三批精锐增援张辅,每一队人马冲入缺口,不消片刻,冲杀声便快速衰减,最后只剩下兵器碰撞的闷响。

朱瞻基来回踱步,目光反复望向皇城高大的城墙,眉心拧成死结。

他少年早慧,自小跟随在朱棣身边,耳濡目染,深知军中利害。

战场之上,战机转瞬即逝,容不得长久僵持。

张辅苦战不下,耗下去,变数只会越来越多。

京营一旦驰援朱高煦,父皇、皇爷爷困在皇城之内,便再无获救的机会,朱高煦的叛乱,就会大功告成。

想到囚禁在城楼之上的亲人,想到一旦叛乱成功,大明江山将要掀起无尽血浪,一股滚烫的血气冲上头顶,朱瞻基双目赤红。

往日那个沉静善谋的太孙,此刻胸中悍勇彻底压下谨慎。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朱高燧。

“三叔,城门缺口久攻不破,再拖,京营大军一到,万事休矣!”

朱瞻基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着汹涌的决绝,“大军全权托付给你调度,稳住阵脚,牵制叛军主力。”

“我亲自带兵攀云梯登城,从城头杀入皇城,救出父皇与皇爷爷!”

朱高燧闻言,身子猛地一震,惊愕地看向眼前的侄子。

长久以来,在朱高燧的认知里,朱瞻基天资聪慧,熟读经史,心思玲珑,擅长谋划算计,可终究长于深宫,缺少沙场淬炼。

他一直暗自评判,这个侄子,小聪明有余,临阵勇武不足,论长远谋略,也比不上早逝的大哥。

朱高燧一直以为,朱瞻基适合朝堂理政,若是真到白刃搏杀的沙场,定会畏缩胆怯。

可此刻,看着少年通红的双眼,听着他掷地有声的决断,朱高燧才猛然醒悟,自己一直小觑了这个侄子。

这少年平日里藏锋敛锐,将一腔血性深深压在心底,一旦社稷倾覆,至亲身陷绝境,骨子里的刚烈便尽数爆发。

他不是胆小,只是平日里没有展露的机会。

夜风卷起朱高燧甲胄的布帛,他沉默片刻,抬眼认真打量朱瞻基,缓缓抬起手,重重拍在少年肩头,力道沉稳:

“好!你尽管放手去搏。”

“我在城外统御全军,持续施压城门缺口,牵制朱高煦的兵力,替你掩护。”

“千万保全自身,不可一味死拼。”

“侄儿晓得。”

朱瞻基重重颔首,随即转头吩咐亲兵,取来厚重的明光重甲。

甲片一片片扣合在身躯之上,沉重的甲胄压得肩头下沉。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握紧佩剑,猛地转身,对着周围集结完毕的数百精锐亲兵放声大吼,声音穿透喧嚣战场:

“随我登城!杀入皇城,救出陛下与太子!匡扶大明,就在今夜!”

吼声落地,朱瞻基大步奔向已经搭在城墙之上的云梯。

高大的木质云梯紧紧抵在皇城青砖墙面,城头箭矢如雨,石块不断砸落,砰砰撞击在盾牌之上。

朱瞻基一手牢牢扶住粗糙的云梯木杆,踩着梯阶奋力向上攀登。

数十名亲兵簇拥在云梯两侧,高举藤盾层层叠叠护住太孙周身,羽箭不断钉入盾面,木屑纷飞。

太孙亲自登城冲锋的消息瞬间在前线传开。

正在猛攻城墙的神策卫、金吾后卫士卒,看见那道在云梯上向上攀爬的身影,全军士气轰然暴涨。

原本已经略显疲惫的士兵,再度嘶吼起来,人人悍不畏死,无视城头刺下来的长矛、滚落的礌石,一架架云梯之上,士兵前仆后继向上冲锋。

很多士卒身上已经负伤,依旧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向着城头垛口猛冲,仿佛感受不到伤口传来的剧痛。

城头的防线骤然吃紧,守兵惊呼不断,滚木礌石倾泻而下,依旧挡不住官军疯涨的锐气。

被叛军羁押在城楼边角的朱棣和朱高炽,望着云梯上那道奋勇向上的身影,眼底原本沉寂的绝望之中,重新燃起一簇希望之火。

若是朱瞻基能够抢先登上城头,直取朱高煦,击溃城头守军,从皇城内部打开城门。

那么就算张辅在城门洞暂时受阻,战局依旧可以逆转,今夜平定叛乱,他们依旧能胜。

朱高煦原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城门洞张辅与戚家军的惨烈绞杀,城头守将惊慌失措的呼喊猛地拽回他心神。

他转头一瞥,望见漫天矢石之间,云梯之上,一身重甲向上攀登的朱瞻基,瞬间心头大震。

他清楚这其中的利害。

一旦朱瞻基踏上城头,官军士气会抵达顶峰,城头守军必然崩溃,皇城内部防线会直接撕裂。

城门洞那边有戚继光和戚家军死死顶住张辅,暂时无忧,可城头,绝对不能被攻破。

“随我回城头!死守垛口!绝不能让他上来!”

朱高煦厉声下令,转身快步奔回城头,陈桓紧随其后,拼尽全力调度城头守军,长矛手列队向着云梯向下突刺,投石手奋力推送石块。

只是朱瞻基亲征带来的士气加成太过恐怖。

登城的官军已经杀红了眼,哪怕长矛刺入身躯,临死前依旧伸手抓向城头青砖,想要攀上来。

一波士卒倒下,下一批立刻踩着尸体补上,源源不断冲击垛口,悍不畏死。

朱高煦目光锐利,一眼锁定云梯中段的朱瞻基。

要知道,此人,便是这一波攻势的核心。

只要将朱瞻基射杀,这股暴涨的士气便会瞬间崩塌,登城攻势自会瓦解。

“拿硬弓!”

朱高煦一声喝令。

身旁亲兵快步递上一张两石强弓,箭囊递到手边。

朱高煦一手持弓,一手抽出一支狼牙重箭,指尖捏住箭尾,缓缓拉满弓弦。

弓身被拉成满月,他眯起眼睛,目光穿透硝烟与夜色,牢牢锁死云梯上朱瞻基的头颅。

弓弦震颤,朱高煦心底掠过一丝复杂感慨,随即化作决绝。

对不起了大侄子。

要怪,便怪你生了一个大明战神朱祁镇!

“安息吧!”

指尖松开。

狼牙箭矢如一道银色闪电,划破漆黑夜幕,破空呼啸,直取朱瞻基面门!

一旁被绳索束缚、动弹不得的朱高炽,瞳孔骤然猛地收缩。

肥胖身躯拼命扭动挣扎,脖颈用力前伸,嘴巴大张,喉咙里发不出任何清晰声响,只有无声的嘶吼,心底疯狂呐喊:

不要!!!

刹那间,天地万物仿佛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