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上去!”
城头之上,喊杀声响彻云霄。
朱瞻基踏在云梯横木之上,重甲压得肩背沉坠,耳畔充斥着滚木砸落的轰鸣、亲兵的呼喝。
他一心盯着上方垛口,只想尽快翻上城头,破开囚笼救出老爷子与父亲。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突然涌上心头,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朱瞻基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穿过漫天飞舞的矢石与烟尘,一眼望见城头之上,朱高煦稳稳立在垛口之后,两石硬弓已经拉作满月,冰冷的狼牙箭尖死死锁定自己。
“糟了!!”
朱瞻基浑身汗毛倒竖,当即就要躲避,只可惜为时已晚。
“咻!”
弓弦放尽,银亮箭影破空而来,快得不给人半分格挡的余地。
朱瞻基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侧方拧转身躯。
“噗嗤!”
狼牙重箭避开头颅,狠狠扎进他右侧肩胛。
明光甲甲片被强劲的箭镞撕裂,锋利箭头深深啃咬进骨肉。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一拽,朱瞻基重心失控,整个人自数丈云梯向后翻坠。亲
兵惊呼探手去捞,指尖只抓下一截破碎甲绦。
他重重砸落在城下堆积的尸体之上,沉闷撞击震得胸腔翻涌,右肩伤口滚烫剧痛,鲜血顺着甲缝汩汩流淌,浸透内衬。
城头,朱棣亲眼目睹这一箭,苍老躯体剧烈震颤。
一生踏遍北疆、靖难起兵,见过尸山血海的永乐帝,眼眶骤然湿润,浑浊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
死士紧紧捆缚他四肢,任凭如何挣扎都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儿受难。
一旁朱高炽更是目眦欲裂,肥硕身躯疯狂扭动,捆缚的绳索勒破皮肉,腕间渗出血珠,喉间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满腔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城头叛军见状齐声呐喊,声浪席卷城墙:
“殿下神威!射杀逆贼!反贼溃败在即!”
朱高煦缓缓放下空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凝视城下倒地的朱瞻基,心中笃定,朱瞻基乃是这支登城大军的主心骨,主将中箭坠梯,攻城士卒必然军心崩散。
这一波亡命攻势顷刻瓦解,城头危局就此解除。
可预想之中的溃逃并未出现。
尘土飞扬里,朱瞻基以左手撑住泥泞血地,咬牙强行撑起身躯。
肩头箭杆每随动作晃动一次,便是撕筋裂骨的剧痛,冷汗浸透鬓发,顺着下颌滴落泥土。
他没有昏厥,没有哀嚎,抬眼死死盯住城头的朱高煦,赤红眼底燃烧着不灭怒火,用尽破碎沙哑的嗓音嘶吼:
“报仇!登城!诛杀反贼!”
这一声呐喊,点燃了攻城将士积压到顶点的怒火。
神策卫、金吾后卫的士卒彻底疯魔。
死亡再也无法震慑这群人,云梯之上的兵士无视城头倾泻而下的礌石长矛,嘶吼着向上猛扑。
一名卫士奋力攀住垛沿,半个身子翻上城垣,城头皇城禁军齐声挺矛,数支矛尖齐齐贯入胸腹。
身躯剧烈抽搐的他,双手依旧死死扣紧青砖不肯坠落,硬生生拖住两名叛军片刻,为身后袍泽搏出转瞬即逝的登城空隙。
尸体轰然滚落,第二名神策营卫士立刻踩着他残留的血迹翻上城头。
惨烈的白刃绞杀在狭窄垛口轰然爆发。
城头台面逼仄,根本无法展开大阵,双方只能贴身死斗,刀锋碰撞迸出点点火星,矛戈格挡撞击震得人手臂发麻。
神策军每登上一人,便就地疯狂死战,挥刀劈砍眼前禁军,口中怒吼:
“诛杀反贼!救陛下太子!”
守城禁军同样不肯后退半步。
他们身负守护皇城的军令,在他们眼中,云梯攀上来的皆是犯上作乱的逆党,持刀嘶吼回骂:
“你们才是反贼!擅攻皇城,死有余辜!”
长矛不停向前突刺,竭力把神策军推下城墙。
常常一名神策卫士卒刚刚翻上垛口,数支长矛便同时刺来,转瞬便被戳成筛子,鲜血顺着青砖缝隙流淌而下。
可只要有一人踏上城头,城墙防线便撕开一道缺口。
缺口一旦出现,就再也堵不死。
更多官军顺着云梯接踵而至,翻上城垣,向着左右两翼推进。
皇城禁军被迫分兵拦截,顾左不能顾右,顾前无暇顾后,整条城头防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士卒脸上布满惶急,左支右绌,不断有人倒下,摇摇欲坠。
城下阵前,朱高燧按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喘息。
他目光牢牢锁死城头不断扩大的厮杀区域,眼底翻涌振奋。
身侧的朱瞻基被亲兵搀扶,肩头鲜血不停涌出,依旧死死盯着城头战况。
“成了……只要稳住城头,内外夹击,擒杀反贼朱高煦!”
朱高燧低声自语,握剑的手掌微微颤抖,压抑狂喜。
所有人的心神尽数被城头惨烈搏杀牢牢攫住,目光全被垛口厮杀吸引,无人留意身后的长街。
忽然,天边传来了真正雷声。
最先察觉异状的,是靠外侧列阵的几名巡哨士卒。
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微弱闷响,混在喊杀声中几乎无法分辨。
转瞬之间震动急剧放大,仿佛沉睡在地底的远古巨兽翻身,隆隆轰鸣自旷野尽头滚滚而来。
脚下泥土微微震颤,插在地上的长矛杆不停摇晃。
厮杀呐喊渐渐稀疏,不少士兵下意识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轰鸣声不断拔高,盖过城头厮杀、盖过城门洞兵刃撞击,最后连人的心跳,都仿佛跟着这股轰鸣共振。
云层缓缓向两侧散开,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清冷月华倾泻铺满荒原。
黑色铁流自夜幕深处翻涌而出。
数千玄甲骑兵列成锐利的楔形冲锋大阵,宛如一柄自沉沉黑暗挥出的千斤重斧,笔直冲向朱高燧大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战马口鼻喷吐白蒙蒙的热气,铁蹄踏起漫天黄土烟尘。
骑士身披玄铁重甲,冷冽甲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森森寒光,大半人覆着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冷硬肃杀的眼眸。
马背上,一柄柄环首马刀统一高高扬起,刀刃承接月华,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刀海。
阵列最前端,一骑遥遥领先。
李二跨坐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双层玄铁重铠裹住身躯,高耸肩甲层层叠叠,胸甲布满旧日战场留下交错刀痕箭疤,那是无数死战沉淀下的印记。
他脸庞暴露在月光之下,双目赤红如同凶兽,浑身萦绕久经沙场、浴血搏杀的暴戾煞气。
左手稳稳控住马缰,右手横握一张硬弓,疯狂疾驰而来。
他身侧,李景隆策马紧随。
李景隆一身轻便锁子软甲,腰悬佩剑,没有李二那般悍野戾气,神色沉静冷肃,目光飞快扫过敌军阵型,一眼看破朱高燧大军侧翼空虚的致命弱点。
三千营铁骑持续加速,铁蹄雷鸣席卷四野。
李二猛地仰头,声音借着旷野长风炸开,如惊雷劈落,压过整座战场所有喧嚣,响彻四野:
“李二在此!谁敢伤我主公!”
吼声未落,他抬手挥下长弓,狠狠向前一指。
低沉凄厉的牛角号骤然划破夜色,号声绵长,穿透硝烟。
数千玄甲骑兵齐声爆发出震天嘶吼,战马全力狂奔,铁蹄奔腾,刀光如海,向着毫无防备的朱高燧后阵猛撞而去。
朱高燧浑身巨震,猛地转头,看见那铺天盖地碾压而来的玄甲铁骑,脸色刹那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