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营中粮仓打开清点。
仓吏捧着账册,跪在朱瞻基面前,声音发抖。
“殿下,米粮合计……不足九日之用。”
朱瞻基坐在帐中,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九日?”
“怎么会只有九日?”
仓吏头也不敢抬。
“殿下,我们从顺天出发之时,只带了二十日粮草。”
“原以为到了天津城下,便可就地取粮。”
“可一路行军,人马消耗甚巨。”
“沿途州县,又被瓦剌骑兵先行劫掠一空。”
“如今仓中所余,确确实实就只有这些。”
帐中一片死寂。
赵广汉站在一旁,脸色灰败。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
“传令。”
“全军口粮,减半支给。”
“一日两餐,改作一餐。”
“马料也减半。”
“谁若不服,先来见我。”
命令传下去。
营中很快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一队队士卒捧着木碗,站在伙房前,看着锅里那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就这些?”
“这连半饱都不够啊。”
“昨儿还有两个饼子,今天怎么就一碗粥了?”
伙夫低着头,只管用长勺往碗里舀。
“上头有令,粮草要省着吃。”
“谁来都一样,我也只有这一碗。”
人群里有人低声嘟囔。
“省着吃?省到什么时候?”
“外头围得跟铁桶似的,一粒米都进不来。”
“这么省下去,早晚是个饿死。”
这话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整个大营都知道了。
第二日。
营中已经开始有人偷偷翻拣马料里的豆子。
马厩前的守卫发现,几匹战马的料槽被翻得乱七八糟。
战马饿得直打响鼻,用蹄子刨地。
守卫呵斥着赶人。
可赶走一波,又来一波。
几个伙夫在灶房后面偷偷藏了半袋粗米,被巡营的军士翻了出来。
朱瞻基得到禀报,亲自去看。
那半袋粗米被扔在地上,几个伙夫跪在旁边,浑身发抖。
朱瞻基盯着那袋米看了很久。
“谁藏的?”
一个伙夫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是小的……是小的一时糊涂,家里还有老母……”
朱瞻基没有听完。
他抬手,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斩。”
刀光一闪。
血溅在灶房的土墙上。
营中安静了一整天。
到了第三日夜里。
营寨西侧的栅栏边,有十几条黑影摸到了墙角。
他们扒开堆在栅栏底下的土袋,想从缝隙里钻出去。
为首的一个老兵压低声音催促。
“快点,动作快点。”
“往西边那个土坡后面钻,那边巡哨少。”
后面一个年轻士卒声音发颤。
“可……可外头都是骑兵,跑出去也……”
“跑出去还有条活路!”
老兵急了,一把将他往前推。
“留在这儿就是等死!你还没看明白吗?”
十几个人钻出栅栏,猫着腰,向着西边狂奔。
可他们才跑出不到一里地。
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数十骑黑影从土坡后面缓缓转出,马蹄踏得泥土闷响。
为首一名骑兵百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十几个人。
“站住。”
那十几个人僵在原地,冷汗直流。
老兵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军爷!军爷饶命!”
“我们是逃出来的……不是细作,我们就是逃出来的!”
骑兵百户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他抬手,指了两名骑手。
“捆了。”
“送去给陛下和朱大将军。”
“其余人,就地看住。”
不到半个时辰。
这十几个人被绳子捆成一串,跪在朱瞻基的大帐之前。
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
朱瞻基从帐中走出来,站在阶上看下去。
那老兵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地上,已经磕出血来。
“殿下……殿下,小的跟了殿下三年,从顺天一路走到这儿。”
“小的不是要叛逃,小的就是……就是饿。”
“营里一天一碗粥,小的实在熬不住啊。”
朱瞻基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阶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熬不住,就要跑?”
“跑了,是活路吗?”
“外头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你们跑出去,能跑多远?”
老兵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
“殿下,跑不远……可留在营里,也是死啊。”
这句话,让朱瞻基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盯着那老兵,一时说不出话。
赵广汉在旁边低声开口。
“殿下,这些人……”
“斩。”
朱瞻基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
“全都斩了!”
“首级挂在营门之上,让全营的人都看看!”
“谁敢再逃,就是这个下场!”
刀斧手上前,把人一个个拖到营门之外。
刑场上,火光昏黄。
十六个人,跪成一排。
刀起刀落。
血喷在营门的木柱上,顺着木纹往下淌。
首级被一个个挂上营门。
风一吹,轻轻晃动。
远处的士卒缩在帐中,透过缝隙偷偷看着这一幕。
有人吓得捂住嘴。
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声不敢出。
那天夜里,营地静得可怕。
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咳嗽,都有人死死忍着。
军心,确实被镇住了。
再没人敢明着逃走,再没人敢私藏粮食。
可朱瞻基不知道的是。
他这一刀砍下去,砍断的不只是那十六个人的脖子。
还有营中几万人,最后那点愿意跟着他走到黑的念头。
第四日。
营地里的气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说话。
没人吵架,没人抱怨,也没人再高声喊什么口号。
士卒们蹲在帐外,一个个抱着膝,呆呆望着地面。
分粥的时候,队伍排得很长,安静得只能听见木碗磕碰的声音。
每个人端着碗回到自己的位子,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完了,把碗舔干净。
然后坐着,一动不动。
赵广汉巡营回来,走进中军大帐,脸色很难看。
“殿下,营中的情形,不太对。”
朱瞻基正在看地图。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哪里不对?”
“没有人闹了。”
赵广汉的声音很低。
“昨日还吵吵嚷嚷的,今天一整天,一声都没有。”
“末将在营里走了两圈,看见的都是发呆的脸。”
“殿下,这不是好事。”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重新低头看地图。
“没有人闹,就说明他们老实了。”
“只要还听话,还能用。”
赵广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五日。
粮仓的存粮,只剩下四日之用。
伙房熬的粥,已经是水比米多了。
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士卒,开始站不稳,蹲在营墙阴影下面,捂着肚子发抖。
军医的帐中,挤满了腹泻和浮肿的病人。
军医抓着药箱,脸色为难。
“这是饿出来的,不是病。”
“没有粮,吃什么药都没用。”
第六日。
营中的战马开始被宰杀。
先杀的是那些负了伤、跑不动的老马。
马血被木桶接着,马肉被切成块,分发下去。
那些年轻士卒端着肉碗,许多人看着看着,忽然就哭了。
有人一边哭,一边把肉塞进嘴里。
“马都杀了,那我们拿什么冲锋?”
有人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赵广汉站在土墙之上,看着营中升起的炊烟。
他心里明白,这些烟,是这个营地最后的指望了。
第七日。
朱瞻基站在帐中,对着铜镜。
镜中人,与一月前判若两人。
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凸出,颧骨上还带着一层蜡黄。
颧骨以下的皮肤,是干枯的灰白色。
腰间的甲胄,如今空荡荡的,穿戴在身上,宽出了一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碰到颧骨,硬硬的,硌手。
他放下手,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怪异的笑。
“原来饿到这个地步,人是会长成这样的。”
赵广汉掀帘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所措。
“殿下……”
朱瞻基转过身。
阳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更显出那副枯槁的模样。
他声音干哑,却很清楚。
“赵将军,我们撑不住了。”
赵广汉沉默。
“再撑下去,这几万人就都废了,饿死了。”
朱瞻基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拼一次。”
“朱棣在北面。”
“他的骑兵虽然凶悍,可他现在拉开了阵线,三面都要守,兵力必散。”
“我要趁他还没完全合拢,率全军,向北面冲锋,冲破他的马队!”
“只要冲出一个口子,我们就能退。”
“冲不出去……”
他抬起头,眼底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
“冲不出去,那就战死。”
“总好过在这里,一天一天地看着人饿死,看着马被杀光,看着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
赵广汉脸色惨白。
“殿下,我们的兵,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饿成那样,怎么冲锋?”
朱瞻基站直了身子,声音陡然拔高。
“正因为他们快饿死了,才要冲!”
“留下来是饿死,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传我的令!”
“明日寅时,全军集结!”
“所有还站得起来的人,都给我拿上兵器!”
“剩下的最后那点粮食,全部拿出来,做一顿饱饭!”
“吃饱了,就跟我去拼命!”
命令传下去。
营中先是死寂。
然后,忽然爆出一阵压抑许久的、近乎呜咽的呼喊。
有人跪在地上,把兵器高高举起来,一边哭一边喊。
“冲!冲出去!”
“跟我们冲!”
那一夜,营地没有熄火。
伙房把所有剩下的粮食都倒进了锅里。
米、豆、粗麦,甚至连马料里剩下的黑豆,都搅拌在一起。
锅里煮得咕嘟响。
热气腾腾地漫上来,带着一股浓得有些刺鼻的香味。
几万士卒捧着碗,排着队,站在锅前。
许多人端着碗的手在抖。
有人端起碗,先闻了很久,才舍得吃第一口。
有人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一个年轻士卒一边吃,一边对身边同袍低声说。
“兄弟,你记着,我不怕死。”
“我就怕,我死之前,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同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出话。
寅时。
天还没有亮。
东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线灰白。
营门缓缓打开。
朱瞻基骑着一匹已经瘦得肋骨分明的白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披着那副空荡荡的甲胄,头盔压得很低。
腰间佩剑,剑柄上的穗子已经脏污,垂落在马鞍旁。
他回头望了一眼营中。
几万将士,列成阵势,站在昏暗的天光之下。
队形勉强还算齐整。
可每一张脸,都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每一双眼睛,都陷在眼窝里,却还亮着一点死死撑着的光。
好几个人站得不太稳,只能靠着手中的长矛支撑着身体。
朱瞻基收回目光,抬起手臂,向前一挥。
“开营!”
“全军北上!”
“杀出去!”
营门大开。
队伍缓缓向前开动。
前面的先锋,是赵广汉亲自率领的三千精锐。
这些人,是营中仅剩的还算有几分气力的。
战马已经宰杀殆尽,他们只能徒步冲锋。
队伍踏着冻硬的土地,一步一步向北面推进。
脚步声沉重,却齐整。
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们走出两三里地。
北面地平线上,旌旗翻卷。
朱棣的铁骑,已经在那里等候。
朱瞻基站在这支队伍的后面,远远望着那一片旌旗。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以为,朱棣拉开阵线,兵力会分散。
可眼前的阵型,整齐得让人胆寒。
骑兵排成一线,如同铁墙,中间留出的缝隙,只有极窄的一线。
那不是分散。
那是早已备好的迎击阵。
朱棣早就算准了,他会冲北面。
第一排铁骑,缓缓向前催马。
八百骑。
只有八百骑。
他们不急不缓地,向朱瞻基的三千先锋压来。
赵广汉眼看对方只出动数百骑,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他高举长刀,声嘶力竭地吼。
“冲!冲过去!”
“他们人少!我们人多!”
“冲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