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汉高举长刀,声嘶力竭地吼。
“冲!冲过去!”
“他们人少!我们人多!”
“冲开他们!”
三千饿着肚子的士卒,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沉重的脚步踩踏在干裂的黄土之上,扬起一阵阵细碎的尘土。
这些士卒,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吃上一口正经粮食。
腹中空空荡荡,只有草根与树皮勉强垫着。
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要耗费身上仅剩的力气。
有人跑出不到百步,腿腹之间骤然一阵抽痛。
脚步猛地一软,一头栽倒在坚硬的泥土地上。
脸颊重重磕在碎石之上,瞬间蹭出一片血痕。
他挣扎着想撑着地面爬起来,手臂抖得如同风中枯草。
试了两三回,胳膊一软,再度瘫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有人咬着牙继续往前冲,跑着跑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猛地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干呕。
肚子里本就没有半点米粒,呕出来的只有清苦的黄水。
身后并肩冲锋的同袍见状,下意识停下脚步,伸手想去搀扶。
可他方才停下奔跑的势头,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双腿一软,跟着一同踉跄着跪倒在泥土里。
饿到这般地步的人,连快步奔跑都是奢望,哪里还有余力挥刀厮杀。
而对面那八百铁骑,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战马乃是精心挑选的塞外良驹,这些时日粮草供给充足,膘肥体壮。
乌黑顺滑的马鬃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马蹄踏地之时沉稳厚重。
马背上的骑士,一身冷硬的铁札甲层层包裹。
头戴护面铁盔,腰间悬着锋利环首刀,马鞍旁斜倚着骑枪与弓袋。
他们端坐在马背之上,目光平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迎面扑来的这支溃弱步卒。
八百骑缓缓收拢缰绳,催动战马,慢慢加速。
越来越密集的马蹄一同落下,轰隆之声在旷野之上滚滚回荡。
尘土被马蹄狠狠掀起,汇成一道黄褐色的长浪,朝着朱瞻基的前锋席卷而去。
下一个刹那,钢铁洪流狠狠撞在了单薄的人墙之上。
前排铁骑手中的骑枪平举,枪尖泛着凛冽寒光。
第一排冲锋的步卒还来不及举起长矛格挡,便被长枪刺穿躯体。
惨叫声骤然响起,一个个身躯向后仰面栽倒,重重摔落在地。
后续冲上来的士卒本就气力不济,亲眼看见同袍成片倒下,心神瞬间大乱。
原本勉强凑出来的冲锋阵型,顷刻间四分五裂。
八百铁骑没有停下冲锋的势头,顺着缺口径直贯穿整支先锋队伍。
等冲过队伍末尾,骑士们齐齐勒马,控着战马轻巧调转方向。
简短的号令声里,八百骑从容分开,左右分列,再度规整成两道整齐的骑阵。
赵广汉被贴身的几名亲兵拼死围在中间,才没有被铁骑卷入厮杀之中。
他喘着粗气,狼狈地扭头回望身后。
方才还呐喊着冲锋的三千先锋,此刻已经彻底溃散。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瘫坐、躺倒的士卒。
有的人丢了兵器,抱着肚子蜷缩在土坑之中,大口喘息。
有的人身负创伤,躺在血泊里低声呻吟,连挪动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人茫然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北面列阵不动的明军骑兵,眼神空洞。
仅仅八百骑兵。
仅仅八百骑,便轻易击溃了他拼尽全力集结起来的三千先锋。
朱瞻基站在后方本阵之中,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他握着缰绳的五指,一点点缓缓松开。
掌心原本攥紧的缰绳,顺着指缝慢慢滑落。
心底积攒多日的侥幸、期盼,在这一刻轰然碎得一干二净。
他原以为,朱棣分兵围困四面,北线的守备力量必然单薄。
他原以为,只要集中全部兵力拼死一击,总能撞开一道缺口,逃出生天。
他原以为,自己身上皇太孙的名分,能让麾下将士爆发出置之死地的勇悍。
可眼前残酷的现实,狠狠碾碎了他所有妄想。
朱棣早就看透了他心中打算。
北线看似是包围圈薄弱之处,实则是朱棣专门为他布下的杀局。
铁骑严阵以待,以逸待劳,就等着他主动送上门来。
周遭溃败逃回来的士卒,跌跌撞撞从他身侧跑过。
痛苦的喘息声、压抑的呜咽声、伤者微弱的哀嚎声,一声声钻进他的耳朵。
朱瞻基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近乎疯狂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他不再顾及身后数万大军的安危,不再思考突围的成败得失。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见朱棣。
他要和朱棣对决。
就算死,也要死在正面交锋之中,而不是困在牢笼里面,一天天等着被饥饿吞噬。
朱瞻基猛地夹紧马腹。
那匹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白马,吃痛之下,扬了扬头颈,奋力向前狂奔而出。
他一骑冲出本阵,越过那些溃散败退的士卒,孤身一人朝着北面的铁骑大阵直冲过去。
风狠狠撕扯着他身上宽大破旧的战袍,甲胄铁片相互碰撞,发出杂乱刺耳的叮当声响。
“朱棣!”
“朱棣!你给我出来!”
他的嗓子早已多日缺水缺粮,干涩沙哑。
可他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依旧穿透旷野的风声,传向对面骑军阵列。
赵广汉在后方看得魂飞魄散,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顾一切往前追了两步,放声大喊。
“殿下!殿下回来!”
“万万不可孤身上前!那是送死啊!”
跟在赵广汉身侧的亲兵们,也纷纷慌乱呼喊。
“殿下!速速归阵!”
“前面全是敌骑,危险至极!”
朱瞻基仿佛完全听不见身后所有人的呼喊。
他眼中只剩下阵列前方那一面高高飘扬的大明军旗。
他知道,朱棣就在那面大旗之下。
白马驮着他一路疾驰,很快便冲到距离骑阵十余步之外。
北面整齐的铁骑向两侧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名身披玄色重甲的老者,缓缓催马从阵中走了出来。
鬓边白发被晨风吹得四散飘动,一身甲胄久经战阵,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
一杆丈八长枪稳稳横搁在马鞍之上,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波澜。
正是北征大将军,朱棣。
朱棣轻轻勒住马缰,停在朱瞻基前方十步的位置。
两匹瘦弱与壮硕的战马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片被鲜血浸染的黄土。
旷野之上,风声缓缓流淌,周遭厮杀的余响仿佛都淡了下去。
朱瞻基死死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朱棣!”
“我今日拦你,只要问你一句话。”
朱棣稳稳坐在马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形容枯槁的朱瞻基,缓缓开口。
“讲。”
朱瞻基的情绪瞬间失控,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出声。
“你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
“你也是大明宗室血脉!”
“当年你靖难起兵,孤军对抗朝廷大军,一样是走投无路,一样是不甘居于人下!”
“你应当明白,什么叫做心底的不甘心!”
朱棣没有立刻应声。
微凉的晨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土。
他沉默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
“懂。”
“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份不甘心。”
朱瞻基微微一怔,紧绷的身躯下意识松了一瞬。
朱棣继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朱瞻基耳中。
“我当年起兵北平,城小兵寡,四面被围。”
“寒冬腊月之中,粮草不济,将士们同样啃着冻硬的干粮,忍饥苦战。”
“我见过身边亲兵战死,见过城池险些被攻破,见过数次濒临绝境。”
“饥饿、绝望、死亡的滋味,我全都尝过。”
“正因如此,我今日不愿取你性命。”
他抬起手,伸手指向朱瞻基身后那支残破不堪的队伍。
“你回头看一看。”
“你的身后,还有数万将士。”
“这几万活生生的性命,如今全都攥在你的手里。”
“你执念想要的那个皇位,真的值得搭上这数万条性命吗?”
朱瞻基猛地扬起头颅,眼神执拗到了极点。
“值!”
“那从来都不只是一把椅子!”
“那是属于我的名分!是我父亲传下来的基业!是我与生俱来该拿到的东西!”
“自我降生,被立为皇太孙的那一日开始,我这一生,便是为了登临大宝!”
“你让我拱手放下,我万万放不下!”
朱棣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名分,血统。”
“当年我起兵靖难,从来没有靠着虚无缥缈的名分取胜。”
“我能赢,靠的是麾下肯死战的将士,是充足的粮草,是一次次打赢硬仗。”
“可你如今呢?”
“你麾下尚有士卒,但是他们腹中空空,饥寒交迫。”
“你口中追随你的人,心底早已生出怨怼,只是被你用杀戮强行压制。”
“你手里空有一个皇太孙的名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虚名,填不饱肚子,挡不住饥饿,更赢不了这场战事。”
朱瞻基闻言,脸色骤然涨得通红,转瞬又褪成一片惨白。
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休要在这里说教于我!”
“我不要听你的道理!”
“我要与你单打独斗!”
“我要亲手和你较量一场!”
“倘若我败在你的枪下,这条性命任凭你处置!”
“倘若我侥幸赢了你,你便下令放开一道缺口,放我麾下将士离开!”
朱棣静静注视着他疯狂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抬手。
向着身后列阵的八百铁骑轻轻一摆。
“全军向后退开二十步。”
“留出空地,我应下你的请求。”
两侧骑士应声,齐齐拉动缰绳,战马缓步后撤,让出一片空旷的平地。
朱瞻基见状,再不迟疑,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狭长的剑身出鞘,一道清冷剑光划过晨空,刺得人双眼微微发涩。
他双脚一磕马腹,驱使着瘦马,怒吼着朝着朱棣直冲而去。
朱棣端坐马上,一动不动,静静等着他冲到近前。
等到剑尖距离自己胸口只剩数尺的时候,朱棣手腕轻轻一转。
横在马鞍上的长枪骤然抬起,枪杆精准撞在朱瞻基的剑脊之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轰然炸开。
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到朱瞻基手臂。
他本就体虚乏力,手臂瞬间发麻,再也握不住剑柄。
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插进远处的泥土之中。
剑柄露在土外,兀自嗡嗡震颤不止。
朱瞻基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还维持着挥剑前冲的姿势。
他呆呆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一时之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朱棣手腕微沉,长枪枪尖稳稳抵在朱瞻基胸前的甲胄之上。
枪尖只浅浅刺入甲片一分,没有刺穿皮肉。
可只要朱棣稍稍向前发力,枪尖便会直接洞穿他的心口。
朱瞻基僵在马背之上,急促地喘着粗气。
脸上血色飞速褪去,由红转白,再一点点泛出青灰。
朱棣望着他,声音沉稳,清清楚楚送到他耳中。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不是此刻饿到乏力才不是。”
“就算是你粮草充足、兵甲齐整的时候,你依旧不是。”
“你的心被执念困住,乱得一塌糊涂。”
“你的士卒饥困,战马羸弱,你自身早已没有了血战的底气。”
“这般模样,凭什么去坐那万众瞩目的皇位?”
朱瞻基张了张嘴,喉咙里面堵着一团滚烫的酸涩。
他发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忽然之间,他猛地低下头,催动马匹,径直朝着枪尖撞上去。
他想一死了之,用死亡保全自己皇太孙最后的体面。
“殿下!”
赵广汉一直紧紧盯着这边,看见他的动作,亡魂皆冒。
他带着十余名贴身亲兵,从斜侧方拼命策马冲来。
两名亲兵快人一步,伸手死死抱住白马的脖颈,拼尽全力把马头向侧面拽偏。
另外几人翻身靠近,伸出胳膊,牢牢箍住朱瞻基的腰臂,硬生生将他从马背上拖拽下来。
朱瞻基双脚落在泥土里,疯狂地扭动身躯,拼命挣扎。
“放开我!让我去死!”
“我宁肯死在长枪之下!也不愿困在营中等死!”
“放开我!”
赵广汉快步冲到他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血泊之中,双臂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黄土之上。
“殿下!万万不可寻短见!”
“您若是死在这里,营中数万将士,就彻底没有半点指望了!”
“殿下,求您活下去!活着,才有转机!”
朱瞻基挣扎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浑身脱力,双腿一软,跪倒在浸染血污的土地上。
散乱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他枯槁憔悴的脸颊。
尘土混着泪水,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朱棣在马背上,默然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片刻之后,他收回长枪,放回马鞍旁,语气平静。
“把他带回营寨去吧。”
“我再说一次,今日我不取你的性命。”
“什么时候你想通了,愿意放下执念,再来寻我。”
“我愿意给你一条生路,也给你麾下将士一条生路。”
赵广汉不敢多言,连忙带着亲兵,架起瘫软无力的朱瞻基,转身向着本方营地狼狈撤退。
八百铁骑依旧列成整齐的阵线,静静伫立在旷野之上,目光目送这支残兵缓缓退走。
没有人追击,没有人放箭。
一直等到他们退到营寨大门之前,厚重的木质营门向内收拢。
“轰隆。”
营门闭合,沉闷的声响在旷野间回荡。
这一声响动,像是给朱瞻基突围的希望,彻底钉上了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