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架着失魂落魄的朱瞻基,一路回到中军大帐。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草药苦涩气息。
亲兵把朱瞻基扶到主位的坐榻之上,小心翼翼退到一旁。
帐中安静许久,只有朱瞻基粗重微弱的喘息声。
赵广汉站在帐中一侧,看着形容溃败的朱瞻基,嘴唇动了数次,欲言又止。
许久之后,朱瞻基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赵将军,你老实告诉我。”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赵广汉垂着头,眼眶发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殿下,对错,末将没有资格评判。”
“末将只清楚一件事。”
“帐外数万将士,当初跟着殿下起兵,所求不过是活下去,谋一份前程。”
“他们没有想到,最后会落到这般绝境。”
朱瞻基听完,缓缓闭上双眼。
眼皮微微颤动,许久,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自这一日突围惨败之后,又有三天时光缓缓流逝。
围困的局势,没有半分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残酷。
粮仓早已彻底见底,空空荡荡的仓房之中,连一粒糙米都搜寻不到。
伙房再也熬不出稀薄的米粥。
灶上大铁锅里面,煮的全是挖掘回来的草根、剥下的树皮,还有裁剪下来的牛皮皮带。
营里面所有战马,早在数日前宰杀一空。
马肉分食干净之后,士卒们敲碎坚硬的马骨,放进大锅之中熬煮,熬出一点点浑浊的骨汤,分发给众人。
营寨四周的空地,所有能吃的野草、草根,早就被士卒挖得干干净净。
地面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挖掘留下的土坑。
体弱的士卒,常常弯腰在土坡上搜寻许久,一无所获。
有的人挖着挖着,腹中一阵剧痛,眼前骤然发黑。
直直一头栽倒在土坑边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每到清晨巡营的时候,土墙根、帐篷角落、壕沟边上,总能发现夜里饿毙的士卒尸体。
一开始,发现尸体的人还会惊呼,还会伤心落泪。
到了现在,所有人都麻木了。
巡营士卒看见尸体,只是沉默地招呼同伴,用粗麻绳捆住尸体的脚踝,拖到营寨外围的空地上。
浅浅挖一个土坑,盖上一层薄土,草草掩埋。
挖坑的人本就虚弱,挖不动深坑,很多尸体半露在外。
风吹过,能隐约看见残破的衣料。
没有人有多余的力气,去好好安葬同袍。
死亡,在这座被围困的营盘里面,变成了一件寻常到麻木的事情。
而朱瞻基,变化越来越大。
突围失败那一日傍晚,他吩咐亲兵,把营寨仓库里面仅剩的几坛陈年烈酒,全部搬进中军大帐。
亲兵心中不安,想要出言劝谏,却被他厉声呵斥退下。
第一夜,大帐之中不断传出他断断续续的笑声,酒坛碰撞翻倒的声响,整夜没有停歇。
第二日酒醒之后,他坐在案前,茫然地坐着,忽然开口吩咐伺候的小吏。
“去寻一碗蜜水来。”
“甜一些的,我口中发苦。”
伺候的小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
“殿下,营中……早就没有蜂蜜了。”
朱瞻基怔怔坐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回过神。
“偌大一座大营,怎么会连一点蜜都寻不到?”
小吏埋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所有蜜饯、糖块、蜂蜜,早在十余日前,就已经分光吃尽了。”
朱瞻基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轻飘飘的,听在旁人耳朵里,只觉得脊背发凉。
“也罢。”
“没有蜜水,那就继续拿酒来。”
第三日,他干脆闭门不出,整日窝在中军大帐之内。
帐帘紧紧拉着,只有偶尔送水送酒的时候,才会掀开一条缝隙。
帐内时不时飘出浓烈的酒气。
赵广汉先后三次走到大帐门口,抬手想要掀帘进去劝说。
可每一次,帐里面传出朱瞻基含糊癫狂的笑骂声,都让他停住脚步。
他长长叹息一声,终究转身离开。
朱瞻基彻底放弃了打理营中军务。
士卒饿死、伤病蔓延、粮草断绝,这些事情,他全都不闻不问。
绝望如同潮水,彻底吞没了他。
他只能靠着烈酒麻痹自己,躲在昏暗的帐幕里面,逃避眼前残酷的现实。
营中的中层将领,心中的失望与怒火,日复一日堆积。
深夜时分,月色惨淡。
几名都指挥、千户,避开巡哨士卒,悄悄聚集在一处废弃已久的马厩之中。
马厩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冷得人浑身发颤。
众人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小声商议。
为首一名鬓角带疤的都指挥,拳头狠狠砸在一旁朽坏的木栏上。
“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
“今日一天,营里又饿死了四十六个弟兄。”
“再撑三日,不用外面明军攻进来,我们自己就要死绝。”
身侧一名千户面色沉重,跟着点头。
“殿下如今是什么模样,你们都亲眼看见了。”
“整日躲在帐中饮酒,不问营中死活。”
“我们在外看着弟兄一个个饿死,他却在帐里面借酒发疯。”
“再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我们所有人,最后都要化作这旷野里的枯骨。”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将领,脸上带着迟疑之色。
“可他终究是皇太孙啊。”
“若是我们擒拿他出去投降,传扬出去,我们便是叛将,日后……”
那疤脸都指挥冷冷嗤笑一声。
“皇太孙三个字,能当饭吃吗?”
“当初我们跟着他从顺天起兵,谁不盼着打下金陵,封妻荫子,博取功名?”
“可现在呢?功名没有看见,每天看着身边同袍活活饿死。”
“我麾下有个小兄弟,才十七岁,昨天夜里,就靠着帐边咽了气。”
“他临死之前,只说想吃一口饱饭。”
疤脸将领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的主意已经定了。”
“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进中军大帐控制住朱瞻基。”
“我们带着他,出营向朱棣大将军投降。”
“只有投降,剩下这些弟兄,才有机会活下去。”
其余众人沉默良久,互相交换眼神,相继缓缓点头。
绝望之下,活下去,成了所有人心底唯一的念想。
他们约定妥当,悄悄散开,各自回去,暗中调动自己麾下可靠的士卒,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