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那边的战火虽然离这儿有几百里远,但那种血腥又焦灼的气氛,就像一团散不开的乌云,压得整个北境的人喘不过气,更让靖北王府的每一个决定都变得无比沉重。前线的战报一封接一封送进王府,每一个字,都浸着将士的血和百姓的苦。
萧珩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眼底全是红血丝,可他依旧站得笔直,盯着墙上的地图,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只有紧紧抿着的嘴唇,还有偶尔闪过眼底的难过,才让人看出他心里有多不好受。北军一开始打得被动,边境村子被屠戮的消息,就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那是他发誓要护好的土地和亲人啊。
“王爷,韩将军最新的战报到了。”亲卫统领萧锐快步走进来,递上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紧急文书,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沉重,“狄戎骑兵不扎堆了,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到处抢东西、烧村子,我们的人跟着到处跑着剿杀,就算拼尽全力,还是有不少村子遭了殃……军营里的箭用得太快了,尤其是能穿透盔甲的破甲箭,最多还够用三天。伤兵营里躺满了人,止血药、金疮药本来就耗得快,现在……眼看就要见底了。”
萧珩接过战报,快速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冷。韩奎在战报最后特意说,狄戎骑兵穿的皮甲看着不整齐,却特别结实,普通的箭根本射不透,根本造不成致命伤,急需大量破甲的武器。还有,伤兵疼得哭嚎的声音,也影响了大家的士气,药品就是稳住军心、保住战斗力的关键。
“我知道了。”萧珩的声音又低又哑,把战报递给身边的苏墨,“看来这个度拔,是打定主意要慢慢耗死我们。用这种一点点磨人的法子,把我们的力气、物资都耗光,把军民都拖得精疲力尽,再跟我们正面对决。”
苏墨接过战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管着整个北境的后勤,太清楚这些数字代表什么了。之前靠着粮食丰收,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物资,正以吓人的速度被战争吞掉。他立刻开口:“王府库房里,还有一批之前给护卫队打造的精铁箭头,现在就派人送往前线,应该能解一下燃眉之急。至于药品……”他顿了顿,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工坊的生产速度和药材库存,“我马上调整工坊的生产安排,所有的人、所有的材料,都优先做金疮药和消毒用的酒精。就是有几味关键药材,北境本身产量少,得赶紧从南边采购调过来。”
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些年,苏墨拼尽全力搞农业、建工坊,北境的基础总算有了点起色,可战争这台吞金吞人的机器,一下子就把短板暴露得明明白白——北境根本造不出足够的精良军械,连一些特殊药材,都得靠外面运进来。
萧珩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下令:“萧锐,这事你亲自去办!马上打开王府的武器库,把那批精铁箭头,还有库里所有备用的弓箭、弩机,全都送到韩将军那里。”
“是!”萧锐领了命,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萧珩叫住他,眼神锐利得吓人,“再以我的名义,写一份紧急奏章和物资调拨申请,用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去。向北枢密院申请五百张强力弩机,十万支破甲箭,两千条弩弦。再向户部和军器监申请五千份上好的金疮药,还有止血用的三七、白药各一百斤。理由就照实说,狄戎大举南下入侵,北军正在拼死抵抗,物资实在不够用,恳请朝廷赶紧调拨,守住边境!”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整个靖北王府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紧张又高效地运转起来。苏墨立刻赶往工坊和仓库,亲自盯着物资调配和生产进度;萧珩则守在王府中枢,处理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军务和政务,一刻都不敢停歇。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难关,不光在北境的战场上,更在千里之外那座看着繁华、背地里却勾心斗角的京城。
大胤王朝的京城,宰相府内。
已经是深夜了,可宰相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当朝宰相李斯年,快六十岁的人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可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半点没有老态。他慢悠悠地喝着江南刚进贡来的新茶,听着手下的心腹、户部右侍郎张启正汇报情况。
“相爷,靖北王发的八百里加急求援信已经送到京城了。北枢密院和户部都收到了,他要的东西可不少啊。”张启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把一份抄录好的物资清单,轻轻放在李斯年的桌子上。
李斯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吹开茶碗里的浮沫,淡淡地问:“哦?萧珩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据我们安插在前方的人报信,狄戎这次南下打得特别凶,带头的那个‘豺狼’度拔,打仗又狡猾又狠,北军一开始就吃了亏,死了不少人,好几个边境村子都被屠了,场面惨得没法看。”张启正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像在看别人的热闹,“看来,这位靖北王爷,这次是碰到硬茬子了。”
“嗯。”李斯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碗,这才把目光落到那份清单上,随意扫了几眼,“十万支破甲箭,五百张劲弩,还有这么多药材……他萧珩守着整个北境,这些年又是开矿又是建工坊,还弄出了个什么‘北境粮仓’,不是说富得流油吗?怎么,这点家底都拿不出来了?还要伸手跟朝廷要?”
张启正一下子就听懂了宰相的意思,连忙弯腰说道:“相爷看得明白!依我看,这未必是萧珩真的拿不出东西,恐怕是想借着这事,试探朝廷对他的态度,或者是想留着自己的实力。谁不知道他手下的黑甲军,装备都是最好的,怎么可能缺箭用?这次故意求援,怕是夸大了难处,心里打着别的算盘。”
“是啊,打着别的算盘。”李斯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变得阴森起来,“陛下这些年,对这位手握兵权、总打胜仗的皇叔,可是越来越看重了。北境在他手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次要是再让他打退狄戎,立下天大的功劳……那这朝堂之上,还有我们这些老臣的立足之地吗?”
他的话没说完,可张启正已经完全懂了。萧珩不只是战功多的藩王,更是皇族,本身就盯着宰相的权力,是个不小的威胁。要是能借着狄戎的手,削弱萧珩的力量,甚至直接除掉他,对宰相一党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那……相爷,这物资调拨的事,咱们该怎么处理?”张启正小心翼翼地问。
李斯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国家的大事,无非就是祭祀和打仗。军械、粮草的调拨,关系着边境的安危,怎么能马虎?告诉北枢密院和户部的人,严格按照规矩来办。库里有多少物资,调拨需要多少时间,运输路上会有多少损耗……这些都得一项一项仔细核对,不能出半点差错。万一调拨错了,物资落到敌人手里,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拿走,你我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跟下面办事的人说清楚,做事要稳当,要‘仔细’。尤其是从京城到北境的水路和陆路,最近好像不太太平,经常有‘流窜的土匪’闹事,押送物资的队伍,一定要保证安全。宁可慢一点,也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明白吗?”
“下官……明白了!”张启正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相爷放心,我一定让他们按照‘规矩’,‘稳稳妥妥’地办。绝对不会让前线的将士,缺了该有的补给。”只是这“该有的补给”什么时候能送到北境,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十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北境,靖北王府。
萧珩拿着京城发回来的公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公文上的话客客气气的,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北枢密院说收到申请了,正在核对库存、协调调拨;户部说需要的药材太多,正在各地征集,得花点时间;军器监更是直接说,打造劲弩工艺复杂,工期排得满,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
“核对?协调?征集?需要时间?”萧珩猛地把公文拍在桌子上,结实的紫檀木桌子都被拍得发出一声闷响,“好一个需要时间!他们这是把前线将士和百姓的命,放在火上慢慢烤啊!”
苏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收到的、韩奎又一封催物资的战报,心里同样沉甸甸的。他虽然不太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可也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王爷,朝廷这是……故意拖着不给?”
“除了李斯年那条老狐狸,还能有谁!”萧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巴不得狄戎攻破我的北境,最好连我也死在乱军里!这样一来,他在朝堂上就没人能制衡,就能高枕无忧了!”
就在这时,萧锐又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王爷!出事了!我们派去南边接应物资的三支队伍,有两支半路上碰到了‘山匪’抢劫,雇来的民夫、驮马损失了一大半,虽然把土匪打跑了,可行程被耽误得厉害!还有一支,押着的是刚采购的紧急药材,过河的时候,渡船竟然‘意外’沉了,一船的药材全被河水冲走了,一点都没捞上来!”
“山匪?沉船?”萧珩气得笑了出来,可这笑声里,全是冰冷的杀意,“好!好得很!从京城到北境的官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安全了?天灾人祸,倒是赶得巧,全凑到一块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怒火,转头看向苏墨,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可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苏墨,朝廷靠不住了,李斯年摆明了要置我于死地。往后……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苏墨迎上他的目光,半点犹豫都没有,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没用,只有实实在在的行动,才能走出眼前的困境。“我明白。工坊那边已经在日夜赶工了,压缩干粮的产量还能再提高三成。至于药品,我这几天翻了翻……翻了翻老医书,找到了一个土方子,用北境随处可见的几种草药混在一起提炼,药效虽然比不上南边的好药材,但止血、消炎应该够用。我现在就带人去试验,争取尽快批量做出来。另外,箭头的打造也不能停,我去协调北境所有的铁匠铺,统一打造标准,日夜开工,多造一支箭,前线就多一分底气。”
他的声音平稳又坚定,像一股暖流,浇灭了萧珩心里快要烧起来的戾气。萧珩看着苏墨在危机面前,反而越来越沉稳、越来越专注的侧脸,心里一暖。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苏墨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萧珩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看向萧锐,厉声下令,“传我的命令,北境全境进入战时管制!所有的粮食、铁料、药材,全都优先供应军队!告诉韩奎,朝廷那边指望不上,让他给我咬牙顶住,守好每一寸土地!再告诉北境所有的将士、所有的百姓,我们背后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拼死一战,才能活下去!”
“是!”萧锐感受到王爷话语里破釜沉舟的决心,心里的热血也被点燃了,大声应下,转身大步走出去传达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