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前一天,温岚去见了周老先生。
老教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楼道里堆着白菜。温岚进门,没带礼品,只带了两样东西:一份肿瘤科顶级专家的会诊邀请函,和一句话。
周先生,她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这份会诊,是我托了三层关系约的。下周三,专家门诊,我派车接送。
另外,我再说一句实话——我们查过了,您老伴的病历,三个月前被人调阅过。调阅记录,我们手里有。
老教授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半晌,他开口,声音很哑:姑娘,他们跟我说,只要我在评审里帮个忙,我老伴就能进那个最好的实验组。
我知道那是饵。可到了我这个岁数,老伴就是全部。明知是饵,你也得咬。
我知道。温岚的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今天,我不是来劝您投谁的。我只办两件事:第一,会诊是真的,不附带任何条件——您投谁,这纸邀请函都有效;第二,调阅记录,我们会以患者信息违规调阅的名义,递交给卫健委。病历会回到您手里,干干净净。
老教授抬起头,看着她:你们图什么?
图一个公平。温岚站起身,周先生,明天的评审,您想怎么投,就怎么投。我们只求一件事——
您这一票,投给您自己的良心。
……
同一天,虹庭请的另外六个评委里,有两个先后接到了星芒法务函。
函的内容很简单:关于顾问费未走账一事,我方已掌握全部凭证,现郑重提醒——依据行业自律公约,此类款项一经查实,评委资格将被永久除名。
两份函发出,当天下午,那两位评委先后给程远打了电话,原话出奇地一致:程总,明天的评审,我身体不舒服,告假。
六个,跑了两个。
剩下的四个,加上那个还在观望的——虹庭手里的票,从七票,变成了最多四票。
而二十一个评委的总盘里,四票,按不死任何一个人。
消息传到沈流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录音棚收拾设备。听完,她把耳机一摘,只说了三个字:
明天见。
……
颁奖礼当晚,金弦大剧院。
红毯上,星芒来了一整排人。江映、苏晚晴、林小鹿、唐柒柒、温岚,全到了——她们都不是提名者,但每一个人的到场,都是无声的一句话:这首歌,是我们全公司的歌。
沈流苏走最后一个。她今晚穿了件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陆泽走在她旁边,低声说:紧张?
不紧张。沈流苏目视前方,就是突然想起来,三年前我被雪藏的那天,也是这种天气。
那今天呢?
今天,她嘴角轻轻一挑,天气不错。
颁奖进行到一半,年度歌曲类目。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全场安静。
本届金弦奖,年度歌曲——
《月光落在肩上》,演唱苏晚晴,词曲、制作:沈流苏!
掌声雷动。
苏晚晴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林小鹿激动得差点把座位上的节目单撕了。唐柒柒嗷的一嗓子,被全场收音收了进去,直播弹幕瞬间刷爆。
沈流苏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握着那座奖杯,站了很久,才开口。
就在她开口前,导播间里有个小插曲——后台数据显示,评审团的实名打分表,在公证处的监督下封存。事后有记者打听到一个细节:那七位被过的评委,当晚实到四人;而其中一位学院派的周老先生,给《月光落在肩上》打了全场唯一一个满分。
有记者后来在停车场拦住周老先生,问这个满分是不是还人情。
老教授只回了一句话:我这一票,投给我的良心。至于良心值多少分——你们自己听那首歌。
这段采访当晚就上了热搜。标题是:#良心值多少分#。
谢谢金弦。她说,这个奖,我等了三年。
三年前,有人把我写的歌,署上了别人的名字。那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沉默。因为我以为,只要我不说话,总有一天,真相会替我说话。
后来我发现,真相不会自己说话。真相要有人替它开口。
她看向台下第一排。
今天我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有一个人,三年前就替我开了口。他用一首歌,把我从那间小黑屋里拽了出来。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有点不稳。
他说,你的歌,配得上你的名字。
全场安静了两秒,掌声再次涌上来。
沈流苏低下头,把奖杯抱在怀里,轻声补了最后一句:谢谢。这首歌,以后谁也不许偷。
台下的苏晚晴,掌声鼓得比谁都用力。
她身边的人都在欢呼,只有她自己悄悄红了眼眶。三年前的她,也曾经站在一个类似的台上——那时候她拿的是最佳人气,台下坐着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
原来台上的光,和台下坐着谁,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侧过头,对旁边的江映小声说:江老师,谢谢你。
江映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肯回来。苏晚晴笑了笑,你不回来,就不会有星芒。没有星芒——
她看向台上那个抱着奖杯的女人。
她这首歌,可能到现在,还署着别人的名字。
……
庆功宴,还是在江畔那家酒店。
沈流苏喝多了。
她其实没喝多少,就是那杯红酒下肚,整个人忽然就松了下来——像是绷了三年的那根弦,终于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陆泽去天台透气,发现她已经在那儿了,抱着那座奖杯,靠在栏杆上,对着江面发呆。
怎么不上车?陆泽在她旁边站定。
在等一个人。沈流苏没回头。
等谁?
等你。她转过身,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酒意,陆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错,我就把奖杯扔江里。
你问。
你当初找我,她一字一句,是因为我的歌,还是因为……我?
江风很大。陆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毒舌了三年的女人,此刻像一只把爪子全收起来的猫。
先是因为歌。他说,后来——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陆泽说,写出这种歌的人,不会难听。
沈流苏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泽,你这个人,她举起奖杯,对着江面,声音忽然拔高,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讨厌、最流氓、最会算计人的——
也是唯一一个,把我的歌,当成我的人来护的。
我告诉你,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一字一字地说,从今往后,我的歌,只写给你一个人听。别人的歌,我不写。别人求我,我也不写。
你听见没有?只许你听。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
陆泽站在原地,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轻轻地塌下去一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手机响了。
是温岚。
陆泽,电话那头,温岚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冷,出事了。
金弦奖的主办方刚发来一份合规审查通知——有人实名举报沈流苏,说《月光落在肩上》的童声采样,未经授权
举报人你认识。
容佩。
而且,温岚抽出最后一页,举报材料里,附了一张小满监护人的授权否认书。签名是——
小满的舅舅。
陆泽,有人在豆腐坊那边,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