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点,江映的车准时停在星芒楼下。
她今天没穿戏服,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挽着。陆泽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体检中心的楼层分布图。
昨晚几点睡的?她头也不抬。
十二点。
撒谎。江映锁屏,发动车子,我一点半给你发消息,你秒回。
陆泽笑了笑,没接话。
体检中心是温岚约的那家,清场时段,整层楼只有他们两个人。抽血、心电图、b超,一项一项过。江映全程跟着,不远不近,像陪着家里长辈看病的那种跟法。
做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医生拿着听诊器,忽然皱了皱眉。
陆先生,最近是不是总觉得累?
有一点。
偶尔眩晕?
陆泽看了江映一眼:……有。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血压偏低,心率偏缓。年轻人,别太拼。下午报告出来,记得回来拿。
出了诊室,江映走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开口:血压偏低。心率偏缓。
小问题。陆泽说。
你上次说,等检查完再说江映看着他,现在检查完了。
报告还没出。陆泽按了电梯按钮,等报告。
电梯门开了。江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泽,她说,下午报告出来,我跟你一起去拿。
下午我有事。
推掉。
推不掉。陆泽看着她,江老师,下午有个局,是我必须去的。
江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她说,那你去你的局。报告,我自己去拿。
……
下午两点半,虹庭资本顶层。
虹庭资本的顶层,陆泽前世来过。
前世,他是作为赵廷远的马前卒走进这层楼的。那时候,赵廷远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桌后面,给他倒了一杯茶,说:小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今生,还是那张红木桌,还是那壶茶。
只是位置换了。
陆先生,赵廷远亲自给他倒茶,动作优雅得不像一个四十二亿兑付悬在头顶的人,尝尝。今年的新茶,朋友从南边带回来的。
陆泽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放在手里暖着。
赵总客气了。他说,帖子上的话,我记着——聊一笔十亿的生意。茶我喝了,生意,您开吧。
赵廷远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五十七岁的赵廷远,保养得极好,鬓角没有一根白头发。他看着陆泽,眼神里有一种猎手才有的耐心。
年轻人,快人快语。他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十亿。赵廷远竖起一根手指,星芒传媒,整体作价十亿,我全资收购。包括股权、版权库、艺人合约、品牌代言——所有东西,打包拿走。
你,和你的团队,可以留任。我给你副总裁的位置,年薪三千万,外加百分之二的股权激励。
江映、苏晚晴、沈流苏——所有艺人合约,原样保留。我对天发誓,今天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说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怎么样,陆先生?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泽看着赵廷远,忽然笑了。
赵总,他说,我先把这个,拆开来算算。
虹庭资本,三支结构化产品,四十二亿,下个月十号到期。劣后级六亿,是您自己的。优先级三十六亿,是银行的。陆泽的声音很平,现在,银行要您出兑付说明。您出不了。
所以这十亿——陆泽看着他,不是您拿来买星芒的。是您拿星芒的现金流,去填那三十六亿的窟窿。收购完成那天,星芒账上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虹庭的兑付资金。
我买的不是星芒。我是把星芒,卖给您当棺材本。
赵廷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调查过我的资金结构。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很平。
不是我调查的。陆泽说,是温岚。赵总,您打这场收购战,动用了四十二亿。温岚只用了一个月,就把您的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哪天到期,画成了一张图。
您输的不是钱。陆泽看着他,您输的是——您到现在,都不知道星芒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廷远放下茶杯,忽然笑了。
他说,看来温岚那个女人,确实有点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座城市的楼群,虹庭的招牌就挂在对面那栋楼的顶上。
陆泽,他背对着陆泽,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今天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信我。
是为了让你看清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泽脸上。
你以为,这场收购战,是我要打你的?
陆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个月前,赵廷远看着窗外,有人递给我一份材料。材料里,是星芒传媒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资金流向、艺人合约、版权清单——还有一份,你自己都未必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命格赵廷远吐出这两个字,材料里说,你陆泽这个人,命里带煞,逢凶化吉,所捧之人,皆为其所噬。材料里建议我——趁你羽翼未丰,收购星芒,把你从这个行业里,连根拔出来。
陆泽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了一下。
命格。
这两个字,从赵廷远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莫名地凉了一下。
谁递的材料?他问。
匿名。赵廷远笑了笑,但是材料的纸张,是特制的。这种纸,全京城只有一个地方用。
哪里?
韩办。赵廷远吐出两个字,目光紧紧盯着陆泽,陆泽,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陆泽沉默。
韩办。
那个出现在传真上的红章。保卫科电话里的韩先生。老炮儿说韩的档案不是赵家的。
这个名字,像一条线,从卷一一直拉到现在。
赵总,陆泽缓缓开口,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廷远走回桌边,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与陆泽平齐,这场收购战,不是我赵廷远要打你的。是有人,要借我的手,按死你。
我赵廷远,在这盘棋里,也不过是一颗子。
现在,我输了。四十二亿砸进去,连你的衣角都没碰到。他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所以,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谈收购。
是来问你一句话——
赵廷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陆泽,你的背后,有没有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的余温。
陆泽看着赵廷远。
前世,他死的时候,赵廷远站在雨里,对何佳音说:要怪,就怪你挡了资本的路。
那时候,他以为赵廷远就是资本的尽头。
现在,赵廷远亲口告诉他——他赵廷远,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子。
那么,执棋的人,是谁?
赵总,陆泽站起身,把茶杯放下,我的背后,没有人。
我身后,只有六个艺人,一百二十个员工,和一家还欠着银行贷款的公司。
您问我的背后有没有人——陆泽看着他,赵总,您先说说,您的背后,是谁?
赵廷远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丝裂痕只有一瞬,就被他惯常的从容盖住了。他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的背后,他说,是四十二亿的窟窿。
陆泽点了点头,那这笔十亿的生意,我拒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赵总,他没有回头,给您一个忠告。
那个递材料的人,借您的手按我。您按不死我,他下一步,就会按您。
四十二亿的窟窿,您自己填不上——但您要是把自己卖了,连填窟窿的资格,都没有了。
门关上了。
陆泽走出虹庭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猫在车里等他。
怎么样?老猫问。
十亿,拒了。陆泽坐进车里,另外,赵廷远的背后,确实有人。
韩办?
他没说透。陆泽望着窗外虹庭的招牌,但他听到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车子发动了。
陆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命格。韩办。执棋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个乱码邮箱的第三道题——
如果有一天,掉进泥里的人是你自己——会有人来捡你吗?
当时他答不上来。
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
这道题,不是问他的。
是问这盘棋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岚的消息:
谈完了?赵廷远什么反应?
陆泽想了想,回了一行字:
他开价十亿。我拒了。
然后,他问我,背后有没有人。
温岚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
陆泽,回来开个小会。另外——
程远今晚辞职了。虹庭内部通报,措辞是个人原因
周凯,升任艺人经纪中心总监。
陆泽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程远辞职,周凯升任。
赵廷远这是把所有能打的牌都打光了之后,开始换人上桌。
只是,换上一个刚在合伙人会议上被当众摔了杯子的人——
这到底是重用,还是找一只更听话的替罪羊?
陆泽关掉手机,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虹庭的棋,换人了。
而他这边,江映周五的体检,还在等着。
两副担子,一副比一副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