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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是周一早上,拿到那份责任确认书的。

升任艺人经纪中心总监的第三天,赵廷远的秘书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文件很薄,只有三页,但周凯的手指在碰到封面的时候,还是抖了一下。

文件的第一页,写着这样一行字:

关于虹庭资本收购战期间相关经纪事务的责任确认书。

责任确认。

周凯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六岁,进虹庭八年。八年里,他给赵廷远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挖角、抹黑、造谣、买通评委。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干净利落,从没有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可现在,这份责任确认书,要他把所有的名字,一个一个签上去。

伪造星芒公章——经办人:周凯。

税务举报江映——经办人:周凯。

行业协会通报越级签发——经办人:周凯。

三页纸,十二个签字位。每一个签字位的后面,都跟着同一行小字:本人确认,以上事务均由本人独立经办,与虹庭资本及赵廷远先生无关。

独立经办。

与虹庭无关。

周凯捏着那三页纸,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

上午十点,虹庭资本的会议室。

周凯把文件推回去:赵总,这份确认书,我不能签。

会议室里,除了赵廷远,还坐着虹庭剩下的五位合伙人。周凯升任总监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合伙人会议。

为什么不能签?赵廷远端起茶杯,语气很平。

因为这些事,周凯的声音有点发紧,不是我独立经办的。伪造公章,是程远递的方案;税务举报的材料,是外聘的咨询公司做的;行业协会那条线,是公关部牵的头。赵总,我只是一个执行人。

执行人。赵廷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周凯,你知道什么叫执行人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五位合伙人,最后落在周凯脸上。

执行人,就是事情成了,功劳是公司的;事情败了,责任是自己的。

你进虹庭八年,我给你开过多少工资?给你签过多少单子?你从一个连剧组都进不去的小经纪人,做到今天艺人经纪中心的总监——周凯,这些东西,都是我给的。

我给你的东西,赵廷远的声音沉下来,我也能收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五位合伙人,没有一个看周凯。

坐在最边上的那位,低头翻着手里的报表,翻页的声音格外清晰;对面那位,端起茶杯喝茶,眼睛从头到尾没抬过。周凯忽然意识到,这场会,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他的座位——桌边摆着的,只有六只茶杯。

他是被叫进来站着听的。

周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进虹庭八年,第一次发现,这八个字——我给你的东西,我也能收回来——不是威胁。

是通知。

赵总,他深吸一口气,这份确认书,我要是签了,伪造公章、恶意举报、伪造证据,三宗罪,全是我一个人的。

您让我一个人,顶整个虹庭的罪?

不是顶罪。赵廷远纠正他,是担责。周凯,虹庭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四十二亿的窟窿,银行在门口等着。这个时候,要是再查出伪造公章、恶意举报——虹庭就完了。

虹庭不能完。赵廷远看着他,所以,得有人站出来。

为什么是我?周凯的声音终于变了调,程远呢?程远才是操盘的人!伪造公章的方案是他递的,税务举报是他批的——他辞职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我一个人签这十二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廷远放下茶杯,动作很慢。

程远,他说,是我的人。

你,周凯,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把刀子,你是工具。

工具坏了,就得有人收拾。收拾的方式,要么扔掉,要么——让它最后再好用一次。

周凯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刚进虹庭的时候,赵廷远也是这样看着他,说:小周,跟着我,有肉吃。

八年了。

肉是吃了不少。

可他到今天我明白,自己从来不是食客。

他是赵廷远案板上,养了八年的那块肉。

签字吧。赵廷远把文件推过来,明天之前。签了,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国外,三年不回来。不签——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周凯,你当年做过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我手里都有备份。

……

散会的时候,周凯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

停车场里,他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周总监。

周凯回头,看见程远靠在另一辆车上,手里拿着一支烟,没有点。

程远已经了。可他还出现在虹庭的停车场,站在他那辆开了五年的旧车旁边,姿态松弛得像是刚下班。

程总。周凯扯了扯嘴角,您还没走?

明天走。程远笑了笑,赵总给我批了年假,让我先去南边避避。

避避。周凯重复了一遍,程总,伪造公章的方案,是你递的。

程远点头,很坦然,但批的人不是我。周凯,你比我聪明,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这场收购战,从头到尾,操盘的不是我,也不是你。

是赵总背后那个人。

赵总要保的,程远把烟夹在指间,不是虹庭,是那个人。虹庭可以烂,四十二亿可以赔,你和我,可以进去。但那个人,不能露出来。

所以,得有人把这一切都扛下来。程远看着他,赵总选了那个最好扛的人。

周凯,他把烟收进口袋,拉开车门,我比你早进虹庭三年,比你晚走一步。临走前,送你一句话。

什么?

别签。程远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签了,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车子发动了,尾灯在停车场里划出两道红线,消失在出口。

周凯站在自己的车边,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陆泽。

前世,陆泽是他的师兄。两个人在同一个师父门下学经纪,陆泽比他早两年出师,比他早三年拿金牌。他追了陆泽十年,追到虹庭,追到收购战,追到亲手把陆泽的艺人一个个往死里整。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陆泽按下去,他就能站到陆泽的位置上。

可现在,他站在虹庭的停车场里,手里捏着一份十二个签字位的顶罪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追了陆泽十年,追的从来不是陆泽的位置。

是陆泽那个人——一个有人护着、有人等着、有人愿意陪他去做体检的人。

而他周凯,八年了,身后空无一人。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猫发来的。三天前,他托人给老猫递过一句话——想见陆泽。老猫一直没回。

现在回了。

只有一行字:

泽哥说了。想见,就自己来。星芒楼下,咖啡厅。

来的时候,那行字的后面,又补了一句,带点东西。

周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带点东西。

他抬起头,望向虹庭大楼的方向。顶层的灯还亮着,赵廷远大概还在那里,等着他明天签字。

周凯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座之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虹庭大楼顶层的灯。

八年。他用了八年,才爬到那层楼上去。

今晚,他要自己从那层楼里,走出来了。

副驾上,公文包静静地躺着。里面那份原件,是赵廷远这辈子最怕的东西。

从今晚起,它也是周凯手里,最不怕的东西。

周凯发动了车。

车头的方向,朝着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