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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文件夹在桌上摆了整整一分钟,陆泽没伸手。

白鹿溪也没催。她站在桌对面,行李箱立在她脚边,箱子上还挂着机场的托运条,一条没撕。

陆泽说。

她坐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约,推过去。不是上周那份——上周那份她推回来了,他也没再拿出来。这份是新的,法务总监林蔚周三连夜改的,改了四轮,最后一页的骑缝章还没盖。

白鹿溪翻开第一页,先看的是期限:三年。

第二页看分成。

第三页她停住了。

第五条,她念出来,乙方海外既有合作关系及未来自主洽谈之商业活动,甲方不予干预,仅代行法务与结算

这是你要的。陆泽说,你上周说,你不要一个替你做决定的公司。这条就是。

我没说过这句。

你没说,你做了。陆泽指了指桌上那三份文件,你飞巴黎的时候没跟星芒报备,你上台念条款的时候没让法务看过稿子,你连黑料压下去的机会都自己放弃了——你从头到尾都在做同一件事:不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白鹿溪把合约翻到第七页。

第七条,违约责任。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抬起头:违约金写的是双向的。你违约也要赔我。

对等条款。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不对等的合约长什么样。陆泽说,你上周把苏念那份第五十七页拍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遍。那份合约里,出现了两百一十一次,出现了四十次。两百一十一次义务,四十次权利。那种合约我不签给别人,也不签给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鹿溪把合约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压了很久。

我还有一条要求。她说。

我要在这份合约的第九条,写一句话。

陆泽挑眉:什么话?

我要写——乙方无义务出席任何由甲方或甲方合作方指定之非公开宴会她一字一字地说,我要这一条印在我的合约里。哪怕它永远不会被用到。

林蔚在旁边记录的手停住了,抬眼看陆泽。

陆泽没看林蔚。

他说,第九条,就写这一句。

——

合约是在周日夜里十一点四十签的。

签完,白鹿溪把笔放回笔筒,笔尖朝下,插得很正。她站起来,把行李箱拉起来,然后做了一件陆泽没料到的事——她把桌上那三个文件夹收起来,塞进行李箱侧袋。

这个我带走。

带走干什么?

我要留着。她说,我八年以后要是也想干这种事,我得记得我今天是怎么干的。

陆泽看着她,心里那个做经纪人的算盘又拨了一下——他调出面板。

【命格透视·启动,消耗积分30】

【白鹿溪·星格:渡海鹤】

【签约状态:已确立】

【星值:无变动】

还是那两个字。

四天,三个姑娘,一场闭门听证,一份被列入高风险清单的行业条款,加上此刻桌上一份盖了章的三年合约——秤上一格没动。

陆泽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系统在告诉他什么。

它不是在说这件事没价值。它是在说:这个人的分量,不由它来定。渡海鹤站在岸上,鹤不因鱼群多寡而增减一寸。他这四年带过十七个人,每一个都在等他的秤给一个数——只有这一个,从头到尾没问过我值多少。

她问的是我还管不管。

想什么呢?白鹿溪在门口回头。

想我这笔买卖亏了。陆泽说,三年合约,我把海外自主权全让出去了,你还带走三个文件夹。

你亏了?

亏了。他把面板关掉,你办成了你的事。这件事办成之后,你的价钱一分没涨。

白鹿溪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那我算合格了吗?

陆泽抬头看她。

合格不合格,不是今天定的。他说,今天只定一件事——你办成了。

那什么时候定?

等你扛不住的那天。陆泽说,你八个月扛住了一次,这四天扛住了第二次。第三次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来。到那天你还站着,我再跟你谈这两个字。

白鹿溪看了他两秒。

她没笑,也没接话。她把行李箱转了个方向,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杯早就凉透的水,倒掉,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的,放在陆泽手边。

你四天没睡好。她说,黑眼圈比我还重。

然后她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陆泽才想起自己一句道谢都没说。

——

签约的消息,星芒没发通稿。

白鹿溪要求不发。她说她这四天在海外做的事,已经够响的了,国内再响一遍,就变成了两件事,两件事会互相吃掉。她只要星芒的官号在周三上午十点发了一张照片——一张合约封面的照片,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署名。

那张照片发出去两小时,评论区第一条是:她真的签了。

第二条是:巴黎那段听证视频是她签之前发的。

第三条开始有人在算时间,算出来的人都在问同一句话:她为什么不等签完再说?

答案没人给。但风向从那天开始,彻底掉了个个儿。

而另一头,有些东西也在动。

周三下午,老猫把一份东西放在陆泽桌上。

米兰那边,灰塔的仲裁案,被告方换了代理人。

换成谁?

一家律所,注册在苏黎世,去年刚成立,合伙人两个。老猫翻开一页,这家律所的资金来源查不到底,但有一家给它转过开办费的公司,叫渡桥文化。

陆泽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住。

灰塔付不起苏黎世的律所。老猫说,是有人替它付的。替它付钱的人,不是在帮灰塔打官司——是在把案子的卷宗拿到自己手上。卷宗里有那五十七页合约,有第九条,有白鹿溪在听证会上的每一句话。

还有呢?

还有,老猫把平板转过来,从周四凌晨开始,有人在批量查白鹿溪的旧料。查她八个月雪藏期里所有的行程记录、酒店入住、通话清单。查得很细,细到不像媒体,像做档案。

谁在查?

查不到人。老猫说,只查到查询请求走的通道——那是一家做背调的公司,客户编号是空号。但我认得那个通道的样子。上个月我查渡鸦基金海外资产的时候,撞上过同一条通道。

办公室的灯在头顶响了一声。

陆泽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这座城市的车流一条一条铺开,看不见头。

他动了渡鸦的苗子,渡鸦就来翻她的底。这是最老的一种还手方式——不打你,先把你的每一寸都看清楚,看清了再决定从哪一寸下手。

盯着。他说,她的行程、酒店、机场,全部报给我。国内这一段,我要她一天都不出事。

明白。

老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陆总,还有一件。白小姐明天走。巴黎还有一场秀,早就定好的,周五开场。

陆泽看了眼桌上的日历。

大部队出发去白鸥的日子定在下下周日。她的名字在开幕红毯的名单上,排在第七位。这是她签约之后第一个正式场合,也是《听潮》和江映要出海的那一趟。

她要去?

要去。老猫说,违约要赔七位数。而且那是她八个月雪藏里唯一没被人撤掉的一场——秀导顶着压力给她留的位置。她说这场她必须走,走完回国,跟大部队一起飞。

排三辆车送机。陆泽说,落地巴黎,让人在酒店楼下守着,守到她回来。

三辆?以前是两辆。

以前没人翻她的底。

——

接下来几天,星芒整层楼都在动。

江映的礼服在试第三版,改的是袖口。《听潮》的海外发行物料在过审,鲸浪视频的人来了两趟。白鹿溪的红毯方案报了四个,她毙了三个,只留下最简单的那个:一件黑西装,一条项链,没有造型师随行。

林蔚问她为什么不选那件定制的长裙。

因为我要让他们看见的是我。白鹿溪说,不是裙子。

周日中午,白鹿溪从巴黎落地。她是周四走的,周五开的那场秀她走了开场,走完就走,多一天没留。落地之后她没回酒店,直接来了星芒,把一样东西放在陆泽桌上——联席会寄来的年度报告样书,封面上多了一栏,栏目名是指定出席条款。

这一栏有了。她说,以后每一年都有人填。

陆泽把样书翻了两页,合上。

他调出面板看了最后一次。

【白鹿溪·星格:渡海鹤】

【星值:无变动】

从韩园那场谈话到今天,十四天。她办成了那件事,签下了这份约,替三个姑娘把一张网撕开一道口子,还在一个欧洲机构的年度报告里多添了一栏字。秤上还是那个数,一格没动。

陆泽把面板关了。

有些人的分量,不在他的秤上。

后天出发。他说,这两天别出门,别见生人,酒店那边我让人换了楼层。

我知道。白鹿溪把样书收回包里,你也知道为什么。

知道。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翻我八个月的底了。她说,翻完之后,他们会来决定用哪一段。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像在记它长什么样。

陆泽,她说,我下回再站在这儿,是拿奖回来的时候。

门关上了。

——

接下来两天,星芒整层楼都在动。

江映的礼服在试第三版,改的是袖口。《听潮》的海外发行物料在过审,鲸浪视频的人来了两趟。老猫把人分成三班,一班盯行李,一班盯航班,一班盯名单——白鸥那边的接待名单昨天出了第二版,比第一版少了七个名字。

少了哪七个,没人说得清。

出发前一天夜里,陆泽在办公室里把行程表最后排了一遍。江映的红毯次序、《听潮》看片会的时间、白鹿溪那场开幕单元的通稿口径,一条一条落在纸上。排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添上两个字:盯人。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老猫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腋下夹着一叠打印件,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比平时沉。

平时他进门先说话,话没说完东西已经摊开了。今天他一句话没说,走到桌前,把平板放下来,屏幕朝上,推到陆泽面前,又把打印件摊在旁边。

一样,两样,三样。摆成一行。

查到三样东西。老猫说,查了三天,今天早上才齐。

你先看一眼这个。老猫的手指落在平板上,没有往下滑,这是白鸥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座次表。红毯加内场,一共四百二十个座。今天上午九点十四分放出来的版本。

跟上一版比呢?

改了。

改了多少?

十九个位置。老猫说,一夜之间,全朝一个方向挪。

陆泽的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四百二十格,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张早就摆好的宴席——宴席上谁坐哪儿,从来不是随便定的。

挪走的是谁?

能跟我们说上话的人。老猫把一份打印件抽出来,压在平板左边。《听潮》海外发行的那家公司,江映要见的两个评委助理,还有原定坐在内场第三排的三家华语媒体。

挪进来的十九个名字,陆泽一个都没听说过。

组委会认吗?

认。说是常规调整。老猫把第二份打印件推过来,可常规调整不会挑在出发前三天动,不会一次动十九个,动的方向还全一样。陆总,这不是调整,这是清场。

窗外天光正好,落在桌上那一行三样东西上。

陆泽把那张座次表看了很久,抬起头。

另外两样呢?

一样是渡鸦基金这一个月在海外的动作。老猫的手停在第三份打印件上,没有翻开,一样是白鸥里一个民间协会的照片。这两样连起来看,比座次表麻烦得多。

现在说?

现在说。老猫把第三份打印件推到他面前,明天就走。

明天。

桌上这三样东西摆出来的意思只有一个——

渡鸦不是要跟着他们去白鸥。

渡鸦已经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