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烫金名片,在桌上放了一夜。
酒店房间里,江映已经把名片看了两遍。
用《听潮》的座钓她。江映把名片放回桌上,这一手,够下作,也够聪明。白鹿溪不去,《听潮》进不了看片会;她去了,就是自己走进八个月前那桌酒。
所以我不去。白鹿溪靠在门边,双臂环在胸前,我不光不去,我还要让西瑞尔知道——他这张名片,递错了人。
怎么讲?
陆泽,白鹿溪转向他,今天下午,影艺协会的秋季酒会,西瑞尔一定在。
我陪你去。江映在旁边开口。
白鹿溪愣了一下。
江小姐,她说,那种场合,我出面是掀桌子,你出面——
我出面,是站台。江映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是掀桌子的人,我是坐在桌子边的人。他们要看看清楚,这张桌子,是谁家的人护着的。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白鹿溪忽然笑了:江映,我收回一句话。你不是比我难对付——你是比我狠。
我狠的地方,江映把名片推回桌子中央,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你站在一起。
……
第二天上午十点,酒店的排练厅,苏晚晴准时开嗓。
《听潮》的前奏,是一段很干净的古琴。苏晚晴的声音压得低,像潮水退下去之后,滩涂上剩的那一点回声。排练厅的门敞着,走廊里渐渐围了三五个人,有乐手,有侍应生,还有一个抱着速写本的老太太。
一曲唱完,那个老太太走进来,用外语问了苏晚晴一句话。
苏晚晴听不懂,白鹿溪在旁边替她翻译:她说,这首歌让她想起她家乡的海。她问,这首歌是谁写的。
告诉她的演唱者,陆泽说,词曲都是她自己。
老太太听完,摘下帽子,朝苏晚晴点了一下头。
这个细节,当天就被一个在场的乐手拍下来,发到了海外社交平台上。配文只有一句话:工作日上午十点,我听见了本届电影节最好的一首歌。
转发的人不多,但评论里,开始有人问:为什么这首歌,会被排在没有人看的时间段?
……
下午三点,影艺协会的秋季酒会。
白鹿溪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礼服,临出门前,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塞进陆泽的西装口袋。
协会主席,赫尔曼。她说,七十一岁,退了休的导演,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是四十年前捧红过一个东欧的女演员。这种人,吃软不吃硬。
软怎么吃?
你别跟他谈片子。白鹿溪说,你跟他谈人。
酒会在一栋老剧院的二楼。进门的时候,白鹿溪的名字在签到簿上一写,侍应生的腰就弯了三分——八个月前她被雪藏,八个月前她在这个圈子里攒下的脸面,还没有散干净。
渡鸦的人,比他们先到。
西瑞尔站在厅中央,白发灰眼,端着一杯香槟。他看见白鹿溪的那一秒,端着杯子走了过来。
白小姐。他的中文说得慢,带着口音,八个月不见。你比从前,瘦了。
西瑞尔先生。白鹿溪的声音很平,我瘦,是因为我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西瑞尔笑了笑,目光转向陆泽。
这位,就是星芒的陆先生。他说,贵国的年轻人,很有胆量。带着一个被我们按下去的模特,和一个三年没露面的片子,来白鸥——陆先生,你听说过这个词吗?
听说过。陆泽说,坐不上座的人,买的不是座,是别人的脸色。
西瑞尔的眼睛眯了一下。
陆先生,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我提醒你一句。白鹿溪小姐当年,不是被我们按下去的。是她自己,不识抬举。
陆泽还没开口,一个声音从侧后方插了进来。
西瑞尔先生。
江映站在两步之外,一手挽着陆泽的另一条手臂,姿态从容,语速很慢。
在我们那边,有一句老话——端不端这杯酒,是客人的事;逼不逼这杯酒,是主人的事。
八个月前的事,她说,你们说是她打翻的。今天,我替她补一句——那杯酒,本来就不该递到她手里。
西瑞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白鹭影后。这个名字,在白鸥的名单上,他查过。
影后小姐,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连海外的规矩,都懂?
我不懂规矩。江映说,我只认人。
那杯酒,她只要端起来,今天白鸥电影节的红毯,就有她的位子。她打翻了那杯酒——西瑞尔的嘴角往下撇,在我们这边,打翻一杯酒,是要自己收拾的。
陆泽的心口,一阵发紧。
火从胃里往上顶。前世雨夜里那股被人按在泥里的感觉,混着眼前的画面,轰地一下撞上来——
韩老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
别动气。气一动,就有人看得见。
陆泽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白鹿溪靠过来,半个身子站在他和西瑞尔之间,仰起头,笑吟吟地看着西瑞尔,嘴里吐出来的话,字字都是软的,刀锋却是朝里的。
西瑞尔先生,她说,当年那杯酒,我打翻,是因为那杯酒本来就不是敬我的。
那杯酒,是要我替你办事。
你让我把三个华裔姑娘,带去赴你的宴。白鹿溪一字一句道,你说,姑娘们去了,就能拿到时装周的合约。我说,合同上写的是秀约,酒桌上要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当场把话挑明了。她说,所以你说我不识抬举。西瑞尔先生,我到现在还这么觉得——那叫抬举吗?那叫拉人下水。
厅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几个端着杯子的记者,已经围了过来。
西瑞尔的脸色,沉了下去:白小姐,你说话,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白鹿溪说,八个月,我每天都在想。
陆先生,她转过身,挽着陆泽的手臂,声音扬起来,让整个厅都能听见,我打赌,明天所有的报纸都会写我。他们要写,就让他们写——写清楚一件事。
我白鹿溪,不是被雪藏的。
我是自己,不陪的。
……
酒会散场之前,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老人,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赫尔曼。影艺协会主席。
他在白鹿溪面前站定,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陆泽,用很慢的语速开了口。白鹿溪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他说,白鹿溪说,他四十年前捧红过一个女演员。那个女演员说过一句话——角色可以等人挑,但人,不能等人发落。
他说,他记得这句话。
他还说——白鹿溪抬起眼,《听潮》的发行看片会,协会正式发函邀请。时间,主竞赛首映后的第二天晚上。媒体通道,给星芒开三个。
陆泽向那位老人,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老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白鹿溪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白鹿溪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说什么?陆泽问。
他说,白鹿溪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姑娘,那杯酒,你打翻得对。
……
回酒店的车上,白鹿溪靠着车窗,安静了很久。
陆泽,她忽然开口,刚才那番话,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
为什么现在说了?
因为他拿《听潮》的座,钓我。白鹿溪看着窗外的夜色,八个月前,他拿我的前途钓我,我没上钩。这一次,他拿你们的片子钓我——我要是再上不了钩,我这条命,就真的只能一个人渡海了。
刚才在厅里,她转过头,看着陆泽,你护住了我。我得让所有人看见,我不是一个人站着。
陆泽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说的那个,他说,是什么?
白鹿溪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说,是我那八个月里,最重的一层。今天,我只告诉你一个名字。
那个宴,海外的圈子里,叫它——渡鸦宴
宴上有什么,我现在不能说。她垂下眼,我只能告诉你,陆泽,那杯酒我要是端起来,今天坐在这辆车上的,就不是三个人,是很多很多人的命。
车到酒店楼下,白鹿溪先下了车。
陆泽坐在原位,看着她走进大堂的背影,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渡鸦宴。
渡鸦基金。渡桥文化。渡鸦先生。
这只渡鸦,在海外,用吃人。
而白鹿溪,是那场宴上,第一个掀桌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