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的首映,排在主竞赛单元的第四天晚上。
放映厅八百个座,开票两个小时,坐满了。
放映之前,白鹿溪带着陆泽,去了一趟影艺协会。赫尔曼主席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张四十年前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演员,眉眼间和白鹿溪有三分像。
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赫尔曼指了指照片,用很慢的中文说,我捧她的时候,没有人看好。后来她拿了三个影后。陆先生,我看你的片子,只看一件事——
片子里的人,站着,还是跪着。
《听潮》的人,陆泽说,站了三年。
赫尔曼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推到桌子中央。
放映结束后的发行看片会,他说,我把最好的那个厅,留给你们。媒体名单,我自己定的——西瑞尔递进来三个名字,我一个都没放。
陆泽接过请柬。
白鹿溪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赫尔曼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我。赫尔曼摆了摆手,要谢,谢那个打翻酒的姑娘。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一辈子见多了端起来的——端起来的人,我记不住。打翻的,我记一辈子。
……
晚上八点,放映厅的灯暗下来。
《听潮》的开场,是一片没有人的海。
江映演的角色,叫阿汐。渔村长大的姑娘,三年前,她的未婚夫出海,没有回来。全村的人都劝她改嫁,她不肯。她守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句话——未婚夫走的时候说,潮退了,我就回来。
片子拍了三年前的海,也拍了三年后的海。
全片最重的一场戏,是阿汐把未婚夫的遗物,一件一件装进木箱,装到最后,是一件没送出去的喜服。她把喜服抱在怀里,坐在礁石上,等潮退。
这场戏,江映没有台词。
银幕上,她的脸朝着海,风把头发吹乱。她没有哭,肩膀微微地抖,抖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潮退了。她站起来,把木箱一步一步拖上岸,拖到村口,放在未婚夫家的门槛上,转身走了。
放映厅里,八百个人,没有人出声。
灯亮起来的时候,掌声从后排开始,一层一层涌上来,涌了整整两分钟。
站在后排过道的媒体,当场就发了三条快讯。其中一条的标题,白鹿溪念给陆泽听:《听潮》:一部被雪藏三年的片子,今晚在白鸥退潮。
被雪藏三年的片子。白鹿溪念到这一句,顿了一下,陆泽,他们用了这个词。
陆泽说,用这个词的人,会越来越多。
雪藏《听潮》的手,和雪藏白鹿溪的手,是同一只。这部片子每多放一场,那只手就被多钉一颗钉子。
江映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台词本,指节发白。陆泽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只是把自己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喝口水。他说,等下的看片会,还有硬仗。
陆泽,江映接过水,声音有点哑,这场戏,拍的时候,导演说不用真等退潮。
我等了。她说,我想让镜头知道,潮是真的退的。
……
看片会的那个厅,在放映厅的楼下。
星芒进场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六成的人。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两侧,发行商的名牌,从第一排一直排到第五排。
西瑞尔也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端着杯子,没有过来。
白鹿溪扫了一眼全场,在陆泽耳边说:该来的都来了。连海外新声的评委,都来了四个——晚晴那场排练,把他们的耳朵钓过来了。
苏晚晴坐在音乐席上,怀里抱着一把古琴。看片会的流程里,有一个特别的安排——《听潮》的主题曲,现场演奏。这是赫尔曼特批的。
琴响起来的时候,厅里的交谈声,一层一层地熄了。
苏晚晴唱的还是那首歌。排练厅里唱了一周,唱到连酒店的侍应生都会哼的那首歌。可是今天,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个被人欠了三年的人,终于站到了讨账的地方。
唱完最后一句,她抬起头,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里,一个发行商模样的人,直接站起来,用外语喊了一句话。白鹿溪翻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说,白鹿溪说,我要买这部片子的发行权,我要在我的国家,让每一个放映厅,都放这部片子。
紧接着,第二个发行商站起来。第三个。
陆泽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举起来的手,忽然想起三年前,《听潮》被封进仓库的那一天。
那一天,没有人举手。
今天,半个厅的人,都在举手。
晚晴,他偏过头,低声说,记住这个场面。
三年前的今天,没有人给你和这部片子举手。陆泽看着台下,一字一句道,今天的这些手,是江映等潮等出来的,是你练了一周练出来的,是白鹿溪掀桌子掀出来的。
也是星芒,一寸一寸,挣回来的。
……
看片会散场,已经是深夜。
回酒店的路上,苏晚晴坐在后排,安静了很久,忽然开口。
陆总,她说,海外新声单元,今天给我递了话。排期,改了。
改到哪一天?
闭幕式的暖场。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他们说,暖场的歌,需要一个能让全场的海安静下来的声音。
白鹿溪在前排,轻轻吹了声口哨。
暖场,就是开幕式和闭幕式上,所有镜头扫全场之前,先扫你。她说,晚晴,你知道这个位置,是谁买不走的吗?
是赫尔曼。苏晚晴说,他今天在看片会坐到了最后一排,听完了整首《听潮》。散场的时候,他跟我握了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苏晚晴望着车窗外,姑娘,你的歌里,有一整片海。海是不用买票的。
陆泽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赫尔曼这样的人,一辈子就认两样东西——站着的人,和海。
车到酒店楼下,白鹿溪先下车,替江映拉开了车门。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前一后进了大堂。
陆泽跟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
老猫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泽哥,国内那条线,动了。电话说。
回到酒店,老猫的电话打了进来。
泽哥,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国内,有动静了。
何佳音的《便利店之夜》,老猫把手机屏幕点开,定档了。国内首映,就在白鸥闭幕的第二天。
虹庭那边,今天给佳音文化递了一份合作备忘录——赵廷远填完窟窿之后,第一次,主动找何佳音。老猫压低了声音,备忘录一共三条,前两条,是形象维护资源互换
第三条的抬头,老猫的声音更低了,必要时三个字。
必要时后面跟的是什么,我的人没看全。但只看了那三个字,我后背就发凉——泽哥,什么样的合作,会提前写好必要时这一条?
继续盯着。陆泽说,必要时那一条,想办法看到全文。任何一个生面孔靠近佳音文化,都要查。
明白。泽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闭幕礼之后。陆泽望着窗外的夜色,后天傍晚,晚晴的暖场,是白鸥最后一场。唱完,我们就回家。
老猫顿了顿,泽哥,还有一句——《听潮》进了主竞赛,闭幕礼那一晚,是要开奖的。
奖的事,陆泽说,让它自己来。
挂了电话,陆泽站在窗前。
白鸥这一仗,江映拿回了《听潮》的座,苏晚晴拿回了暖场的位,白鹿溪拿回了她自己的名字。剩下最后一场闭幕礼,和那一张还不知道落不落下来的奖。
何佳音的观察期,月底到期。《便利店之夜》的首映,就排在白鸥闭幕的第二天。
国内的账,要当面结了。
这一次,陆泽要让何佳音亲眼看看——白鸥那四百二十个座,星芒是怎么一个都不求人,自己坐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