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苏看完许予安带来的截图,先把手机放到一边。
“这张图是哪天的?”她问。
许予安报出文件名里的日期。那是在银屿文化公开道歉、十一首歌的原始着作权归还沈流苏之后。平台先改了权属登记,播放页却还沿用旧版式,“作者:沈流苏”要点开两层信息才能找到。
“后来改过。”沈流苏说,“别拿一张旧图说我到今天还没拿回名字。”
许予安有些窘,把他刚写的核查备注打开:“我原本想把它列成现在仍需纠正的旧案。”
“那就先别列。”她指了指截图旁边的两份文件,“当年的听证结论,权属归我;那个时候的页面截图,证明名字一度不好找;后来的新版页面,名字已经放到播放页正面。三件事都有日期,不能用中间那张图盖掉前后两张。”
她打开自己留的文件夹,里面有十一首歌的原始录音、听证材料、道歉声明和不同平台的页面截屏。许予安原以为艺人会把这些东西锁起来不看,没想到每张图都标好了采集时间。
“我当年最气的,不是他们改得慢。”沈流苏说,“是有人拿‘权属已经更正’堵我的嘴,仿佛别人找不到我,也该算我已经被看见。”
许予安低头看那张旧页面。版权档案里的名字和观众眼前的名字,确实曾隔着两次点击;可隔阂后来已经被补上。他在备注里把“现存侵权”删掉,改成“历史展示差异,已完成更正;可作流程反例,不作为新纠纷”。
“你为什么来问我?”沈流苏问。
“我在核星芒旧片库,想把所有藏在详情页的名字找出来。”许予安说,“我看见你的图,以为能用一个规则把它们全改过来。”
“全改给谁看?”
许予安没立刻答。昨日温岚给他的五张核查页又在脑子里排开:有人想要放映,有人要保底,有人还没回信。沈流苏的十一首歌曾需要立刻更正,可《渡口南边》的主创当年明明知道会把名字放进详情页,还拿那笔保底给灯光组发了钱。
“先给本人看。”他说。
“然后呢?”
“把当年签的、现在播的、本人今天想要的,分开记。”
沈流苏点点头,把自己的截图文件夹关上:“这回你像个项目统筹了。”
陆泽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没有替她补一句“那年她多难”。这个案子早有结论,也早过去了;许予安要学的是如何不拿一个已经解决的旧伤,替另一群人写答案。
……
许予安回到片库办公室,把《后台一日》《渡口南边》《惊蛰·番外》分别建成三张卡。
第一张写:母版有九人片尾,实际播放被提前跳转遮挡;星芒持在线播放权,试验需告知九位主创,目前还有两位未回。
第二张写:主创当年知情签约,以详情页署名换较高保底;是否改版要问当事人及出品方,不能擅自覆盖旧合同。
第三张写:新预告的剪辑蒋闻已确认两种署名方式、追加制作费三千六已获批准;旧影片的实际跳转设置待镜河录屏,联合出品方尚未同意新增一万二千八的首页位成本。
三张卡都叫“名字问题”,实际没一项可以照抄下一张的解决办法。
他给《渡口南边》的导演发去原补充协议和当前播放录屏,问的是“现在愿不愿意讨论变更”,而不是“星芒准备替你补名”。导演回复说当年的钱确实救过团队,暂时不想把旧选择公开讲成错误;如果技术上能让已写在详情页的四人更容易被找到,他愿意和原出品方再谈。
许予安把“愿意讨论”写上,没替导演把“愿意修改”也勾了。
下午,另一个回信来了。《后台一日》最后两位主创中,一位愿意参加七天试验;另一位外聘现场统筹要求先看镜河的新数据条款,担心日后自己的名字被当成平台宣传“尊重幕后”的素材。他愿意被观众看见,不愿意被人拿去做口号。
许予安打电话给唐柒柒,问要不要换一部片。
“不用马上换。”唐柒柒说,“把附加限制写进试验说明,再给他看。不同意就换,别让我替他‘应该高兴’。”
她把方案里一处“主创名单可用于试验宣传”删掉,只保留经本人确认的原片尾。姓名有效露出只报汇总比例,不把哪一位主创当广告主角。现场统筹看完修改稿,回了两个字:可以。
九个人各自的答复终于齐了。星芒的试验申请这才送到镜河,附着九封单独确认,不是一张代签的集体同意书。
许予安把发送回执存好,没有在文件夹封面写“我办成了”。他记得自己给《旧站台》签过的那张差异说明。一人替所有人签字,省事;九个人逐一问,慢,甚至可能有人说不。可这回文件发出去时,他知道哪一项是自己做的,哪一项不是。
……
晚饭后,沈流苏把《慢船》音乐授权的最终修订版带回琴房。镜河放弃了未定平台的全球打包条款;影片本体与已交付两支预告按原范围使用,站内十二秒器乐前奏单列许可,署名位置和期限写在附件里。品牌广告、未来新剪辑与海外使用,都要另问她。彭越已确认自己的录音用于这十二秒版本。
“导演今天签了。”她对陆泽说,“我也签了。小片子可以去放映了,歌没被装进一只卖不完的箱子。”
“你当年的文件夹又派上用场。”
“用来教许予安,不是给我今晚加一场苦情戏。”沈流苏把合同放到架子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今天我有一首新歌,没写丢东西的事。”
她坐到琴边,给他弹了短短一段。节奏比《慢船》快,甚至带点不讲道理的得意。陆泽听到第二遍,终于跟着敲起拍子。她停下来,转头看他:“这首写给什么,你猜。”
“写给赢了以后,还能高兴的人。”
“差不多。”沈流苏站起来,“写给我自己想要的夜晚。”
她关了琴房的门,走到他跟前。陆泽伸手握住她的腰,她没再开玩笑,吻在他唇上,又沿着他的下颌轻轻停了一会儿。她的发梢掠过他的衣领,身上有一点刚洗过手的清香。陆泽问她要不要回房,她点头,把那页曲谱压在琴盖下,免得走廊的风吹走。
回房后,沈流苏自己把灯调暗。她没有让他猜歌名,只牵住他的手,带他在床边坐下。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让陆泽先去把窗掩上;他回到床边,她却拉着他不许马上坐下。
“你在等什么?”她问。
“等你把那首歌唱完。”
“歌明天再写。”她抬头吻他,“今晚先听我叫你。”
她轻声叫了陆泽的名字。他应了,把她拥进怀里。窗帘合上,琴房的曲子还留在两人耳边,后面那一段,谁也没急着填词。
次日清晨,沈流苏在陆泽肩边哼出昨晚那首歌的新一句。他问她现在肯不肯给歌起名,她摇头:“不急。今天先陪我把早餐吃完。”
早餐才吃到一半,镜河试验组的回复进了许予安邮箱:接受“姓名有效露出”作为试验指标,也同意只出汇总数据;但《后台一日》原片尾九人里,有一人的姓名在镜河实际播出版上拼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