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的码头,天还黑着,只有检票口那盏灯亮。
灯是为这场戏专门留的。剧组和渡口管理方签了三个早晨,每天四点到六点半,只占这一小段。摄影机架在昨天的位置,轨道的螺丝拧了两遍。
渡口管理处的值班员在旁边站着,一共两个人,一个看水边,一个看电闸。剧组的线从值班室后面绕过去,用胶带压在地上。
江映比通知的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她在岸边的护栏上坐了一会儿,看水面上那层雾慢慢散。
江映已经化好妆。她今天要拍的只有一件事:阿满在回航检票口捡起那张票。
妆是之前定的:脸色比平时暗一号,嘴唇没有血色。化妆师说这样在灯下才像值了一夜班的人。
“这条别找情绪。”导演在监视器后面说,“你只要看见它,然后决定要不要留住它。”
“她决定留吗?”
“这一条里不决定。”
“那她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票在她手里。”导演说,“她要还,也得先有人来要。”
江映点头,走到检票口的灯下。
前两条都太满。第一条她拿起票就多看了一眼,导演说那是她已经知道了;第二条她刻意不看,导演说那是她已经决定不看。第三条她只在把票夹回票夹时停了半秒——手已经收回去了,又在半空里顿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监视器上那半秒其实只有九帧。导演把这一段回放了三遍,第三遍才说卡。
“卡。”导演说,“第三条。”
摄制组在等天光,机器不停。这一段要连拍到东边发白,收工时间卡在六点二十。江映站在检票口的位置上,脚边铺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鞋底有点滑。
副导演在岸上举着对讲机,每拍完一条就看一次日出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他说。
“够。”导演说。
前面四条里,有两条是因为水汽上来了。镜头起雾,画面发白,副导演拿软布擦了两遍,还是等了一会儿。
第五条拍到一半,陆泽从码头那边走过来。他没有靠近拍摄区,站在缆桩外面,等导演喊停。
“工号的事有结果了。”他说。
江映把钳子交回道具师,走到他旁边。
“哪一年的?”
“去年那批。”陆泽把手机递过去,“镜河的合同档案里还留着当年的短期用工记录。站里清的那批工号,对应的是两家劳务公司。三个月前那一班,值班表上写的是‘代班’,签名栏里签的是劳务公司的名字。”
“那个人自己没签?”
“没有。两家公司都是统一代签。”他把屏幕往下滑了一格,“记录里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姓名。”
“两家劳务公司去年年底就注销了。”陆泽说,“档案转给了代账公司,保管三年。三年以后,那批用工记录按规矩销毁。”
江映把手机还给他。她看了一会儿检票口那盏灯。
“所以阿满留着的那张票,是一个没名字的人退的。”
“也可能不是。”陆泽说,“那张票是谁动的手,记录里看不出来。你要的只是那一班是谁检的票,我查到了。”
“嗯。”她说,“我就要这个。”
她走回检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
导演在不远处喊了一声,让江映回去补一个正面。她走回灯下,脚步比刚才稳。
补的这个正面拍了两条。第一条她眼里还有刚听完话的痕迹,第二条才干净。
第六条拍到阿满拿起那张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剧本上没写这一眼,她加的。导演没有喊停。
“为什么加这一下?”拍完他问。
“因为她想找上面的名字。”江映说,“票上没有名字,所以她把它留下了。”
第六条之后,导演没有再要第二条。岸上的值班员看了一眼表,把电闸的箱子锁上。
……
七点前,这场拍完。灯光组开始收灯,太阳从河堤后面升起来,光落在水面上,一块一块往前推。今天收工比前一天早了十分钟。
导演把新一页场次递给江映。她接过去先看场次号,再看那一行的备注。
“回航票的持票人,”她念出来,“阿满自己。”
导演没有解释。
“这一页还没写台词。”江映说,“是她剪的?”
“是她的票。”导演说,“剪口是不是她剪的,后面拍。”
“这一页你打算怎么演?”
“先不想。”江映说,“先看《盆底》。”
江映把场次纸折了两折,放进戏服的内袋。她走到检票口,把道具票从票夹里抽出来,对着刚亮的天光又看了一遍。圆孔是自己剪的,边已经起毛;斜口那道,谁剪的都还不知道。
她把票放回原处,转身往停车处走。码头上开始有第一批乘客,拎着箱子,脚步很快。检票口的钳子响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早班的女检票员在门里换班,把一摞票根从铁夹上取下来,装进一个纸盒。
江映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她没有再走回去。
岸边的护栏是水泥的,上头结着一层薄薄的碱。江映把手搭上去,碰到的地方是凉的。她想起昨天在值班室看见的那摞票根,还有玻璃底下压着的几个旧烟盒。这个渡口每天送走几百个人,留下来的记录只有号码和日期。
陆泽在岸边等她。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昨天从镜河带回来的补发文件。
“下午还要拍?”
“下午不拍。”江映说,“下午我去看一场试映。”
“谁的?”
“《盆底》。”她把戏服的领子翻下来,“林小鹿说这部片子今天晚上在城南又找到一个小场地,放最后一场。她问我要不要去看。”
“那个场地是她自己找的。”陆泽说,“她昨天跑了三个地方,最后一家是旧书店,老板答应周日下午借两个小时。”
“她没跟我说。”
“她没说的事多了。”陆泽说,“你要去就当普通观众,别带人。”
“你去吗?”江映问。
“陪你去。”陆泽说,“我今天早上没弄明白那张票是谁的,正好也去看看别人的片子怎么看清一个人。”
“我说的是我。”江映说,“我早上没弄明白。”
“那就一起弄不明白。”
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那盏灯还没关,跟昨天、跟前天一样亮着,灯下站着的人已经换了一个早班的女检票员。江映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她把场次纸从内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阿满自己。
“我先去看《盆底》。”她说,“看完再想这一页。”
“看完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照样拍。”她把纸折好塞回去,“阿满那天早上也是这么上工的。”
陆泽发动车。他没有追问早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提三个位置的事。副驾驶座上放着她换下来的戏服,袖口还沾着一点缆绳上的灰。
路上不堵。过江的桥上已经开始早高峰,车一辆贴着一辆。江映把座椅放低一格,闭上了眼睛。
陆泽把空调调低了一格,又把车窗合上一半。江映把眼睛闭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