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浩翻开文件。
天天特制,公司茶水间快被你改成茶餐厅了。
翁红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
老板,别人想喝还喝不到。
你嫌烦,那我明天不来了。
庄浩还没说话,叶紫楣先开了口。
你敢。
翁红偏头看她。
我怎么不敢?
叶紫楣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杯奶茶拿起来塞回翁红手里。
他今天已经喝过了。
你的,留着自己喝。
翁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庄浩。
浩哥,你管不管?
庄浩低头签文件。
上班时间,不谈奶茶。
翁红眯起眼。
那下班谈?
庄浩笔尖没停。
看情况。
翁红扭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浩哥,晚上我还来送。
门关上,叶紫楣坐回沙发。
公司迟早被你们两个气死。
庄浩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她。
今晚回家吃饭。
叶紫楣接过文件,听见回家两个字,脸色才缓下来。
章敏也来?
她来送汤。
阮梅怀孕了,她倒跑得勤。
庄浩抬头看她。
叶紫楣微微撇开脸。
我没别的意思。
她一个女人在外面,项华盛又盯着她,多来家里也好。
庄浩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她会好过很多。
下午,家里先热闹起来。
阮梅躺在客厅沙发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育婴书。
医生说她心脏弱,前三个月最要紧。
她下意识轻轻按住小腹。
童恩不让她进厨房,连水壶都不让她碰。
阮梅憋得难受,趁童恩去接电话,偷偷摸进厨房,想洗一颗苹果。
手刚碰到水龙头,章敏从门口进来。
阮梅姐。
阮梅吓得手一缩。
你怎么来了?
章敏拎着保温壶,看了看她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她的肚子。
童恩说,不能让你碰凉水。
阮梅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就洗一颗。
章敏把保温壶放下,走过去接过苹果。
你坐着,我来。
阮梅看着她挽起袖子,忽然问。
今天没戏?
上午拍完了。
项华盛那边还找你麻烦吗?
章敏洗苹果的手停了停。
不找了。
他现在忙着让王宝打旺角。
阮梅叹了口气。
阿浩也是,什么事都自己扛。
章敏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阮梅。
他不是自己扛。
他只是习惯不让别人说。
阮梅咬了一口苹果,看着她。
你心疼他?
章敏没答。
她耳朵慢慢红了。
阮梅笑了一下。
心疼就心疼,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自己的男人。
我……
章敏低下头。
我以前跟错人,走错了路。
现在住进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干净。
我怕我站在这里,脏了你们的地方。
阮梅把苹果放下,伸手拉住她。
谁干净,谁不干净,不是外头人说了算。
你真心对他,我们就看得见。
章敏抬头。
阮梅又补了一句。
今晚留下吃饭。
我……方便吗?
你人都来了,还问方便不方便。
童恩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她抱着手臂,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
我就说嘛,让你看着阮梅,你倒好,先把她聊哭了。
章敏连忙擦了一下眼角。
没有,是洋葱。
童恩看了一眼砧板。
哪来的洋葱?
章敏说不出话。
阮梅先笑出了声。
傍晚,庄浩接到林夕的电话。
你公司新租的二楼办公区,防水和电路要验一次。
我找了程氏建业,他们那边负责旧楼翻新,工程师明天到场。
程氏建业是程运涛名下的建筑公司。
港岛不少商厦和住宅楼,都是他们承建。
公司里有个刚回来的大小姐程乐儿,听说瞒着家里,从小文员做起。
庄浩记得这个人。
明天谁送文件?
一个姓程的女文员,说是负责对接。
第二天上午,程乐儿到了乾坤影视。
她穿白衬衫和深色窄裙,抱着一叠图纸,站在公司门口时,被两个挂工作证的场务拦了一下。
小姐,找哪位?
程氏建业,送旧楼验查文件。
庄先生在楼上。
她上了三楼,敲门进去,看见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跟外头传的那些江湖人物不一样。
没有金链,没有纹身,也没有一群人围着。
桌上只有文件和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庄先生?
程小姐?
庄浩抬头看了程乐儿一眼。
程乐儿站在门口,抱着那叠图纸,目光在庄浩脸上停了一瞬。
她穿一件白衬衫,领口系到第二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合身,不紧不松,刚好收出腰线。
深色窄裙过膝,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黑色中跟皮鞋,鞋面干净,没有一丝灰。
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着,衬得肩颈线条修长利落。
五官生得浓,眼窝深,鼻梁高,嘴唇不薄不厚,涂了一层很淡的豆沙色。
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在白衬衫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干净、精致、带着一股豪门养出来的从容。
庄浩握着圆珠笔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就算是他见惯了阮梅童恩他们这些顶级神颜,都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程乐儿这张脸,放到哪个年代都是最最最顶级的。
港岛美人多,尖沙咀夜总会里一抓一把,钵兰街站街的都有几个能上镜的。
但程乐儿这种不一样,骨相和皮相都长到了极致,眉眼浓艳却不俗气,带着一股富养出来的矜贵。
放在1989年的港岛,能跟她比容貌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多看了两秒才收回视线,把圆珠笔搁回桌面。
程乐儿进门把文件放下。
这是验查范围,维修预算,还有租客的临时安置方案。
庄浩翻了两页。
这份安置方案,为什么每户多补三天租金?
程乐儿愣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加的。
公司原本只肯补一天。
她以为这种江湖老板不会看细项。
旧楼里有几户老人,搬一次很麻烦。
补一天不够。
庄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改的?
程乐儿犹豫了一下,点头。
如果公司不批,你会怎样?
我会再报一次。
报到他们批为止。
庄浩把文件合上。
就按这个方案。
程乐儿怔住。
她准备了半天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庄浩签完字,把文件递回去。
程小姐,旺角很多人靠这条街吃饭。
楼要修,人也要住。
钱可以少赚,事不能做绝。
程乐儿接过文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立刻收了回来。
我会转达公司。
她转身要走,庄浩忽然叫住她。
程小姐。
她回头。
你做的方案,你自己跟到底。
程乐儿抱着文件,点了点头。
下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乾坤影视的招牌。
外头把庄浩传得很可怕。
仁义浩,旺角白纸扇,连新记都敢顶。
可她刚才见到的那个人,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同一时间,西九龙总区重案组。
陈国忠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
通菜街的刀伤,花园街的砸铺,洗衣街的追砍。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王宝的名字。
可名字只是名字。
没有证人,没有物证,没有一件案子能钉到王宝本人。
就如同王宝这几十年的行事风格一样。
让人抓不到把柄。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有些事情,再不走一步,旺角就真要血流成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