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下场后的第五天,旺角的天气像被人拿锅盖扣住了。
形成了低压槽。
白天闷,晚上更闷。
而旺角的气氛,比起天气更加沉闷。
街上的人走得比平时快。
茶餐厅晚上九点半就落闸,水果摊十点钟收档。
平时坐到半夜的麻雀馆,也只剩几桌老头在硬撑。
没人想惹事。
可事偏偏会找上门。
早上七点,通菜街一间卖早餐的铺子刚开门,门口就被人泼了半桶红漆。
老板拿着水管冲了半个钟,地砖缝里还是红的。
原因?
就是这间铺子交的保护费是给洪兴的。
八点半,吉米仔名下两间音像铺的卷闸被人用铁链锁住。
人没进去,货也搬不走。
中午,西贡来的海鲜车被拦在旺角街口。
七八个王宝的马仔直接让司机熄火下车。
然后开着海鲜车走了。
司机急忙给大傻打去了电话。
大傻在码头听完,当场把电话砸了。
玛德!还讲不讲规矩了,连车子都给我开走了。
这口气,老子忍不下去了!
大傻也是一通电话打给了庄浩。
“浩哥,玛德,我忍不了了,你下命令,我大傻晚上就带着几个兄弟去把王宝砍了!”
庄浩嘴角抽了抽,大傻要是有这本事他还真不用搞这么多事了。
“大傻,别冲动,先忍忍。”
大傻语塞,他是急性子,瞬间急了起来。
浩哥,我是能忍!可兄弟们等不了了。
这句话不是抱怨,是事实。
旺角堂口的诊所已经加了两次床。
诊所里躺着的兄弟,一天换两拨纱布。
汤药费从一天几万,烧到十几万。
钱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气。
大头胳膊上的伤口还没拆线,下午就自己跑到堂口,衣服都没换,进门就要人。
坤哥,给我三十个兄弟。
我去把通菜街拿回来。
靓坤坐在沙发上抽烟,没看他。
拿什么拿?
拿命拿。
大头把胳膊抬起来。
我这条手还能动。
他们昨晚在街口吃宵夜,三个打一个,连对面摊位的阿婆都被推倒。
我们再不出去,旺角的人真当我们怕了!
靓坤把烟头摁灭。
我说了,等。
大头急了。
等什么?等他们把刀架到兄弟脖子上?
靓坤一拳砸在茶几上。
我说等!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坤哥,我这条命是浩哥给我的,我大头不怕死!”
大头站了一会儿,扭头走了。
门被他带得很重,墙上的旧日历都震了一下。
靓坤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自己的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憋。
他当年拿刀从尖沙咀砍出来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现在他不能动。
庄浩说王宝只是进场,还没到时候。
那就得忍。
可忍这种东西,说起来容易,压在一百多个兄弟头上,谁都难受。
阿基小声开口。
老大,要不我去跟浩哥说说?
靓坤瞪他。
你去说什么?
说兄弟们憋得难受。
你以为他不知道?
阿基不说话了。
靓坤把烟咬在嘴里,半天,吐出一句。
他知道,他才更不能急。
“他一急,底下的兄弟就忍不住了!”
同一时间,乾坤影视三楼。
王经把最新的拍摄安排摆在庄浩桌上。
浩哥,《洪兴十三妹》外景停了两天。
杜琪锋那边说,能改棚拍就改棚拍。
棚拍费用要加。
加多少?
七八十万。
王经说这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现在公司每花一笔钱,堂口那边就要少一笔钱。
谁都知道这个节骨眼难。
庄浩翻完安排,拿起笔签了。
王经愣住。
浩哥,这钱……
戏不能停。
庄浩把文件推回去。
王宝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我顾得上堂口,就顾不上公司。
戏一停,外面就会说乾坤影视完了。
堂口的人听见,心里更没底。
“现在堂口都靠公司赚钱顶着,绝对不能停下来的。”
王经点了点头,把文件抱在怀里。
那我今晚就去改布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浩哥,要不你休息一会儿。
你这两天,脸都白了。
庄浩笑了笑。
出去吧。
王经刚走,翁红推门进来。
她今天没穿窄裙,换了一条长裤,手里拎着两瓶东西。
一瓶奶茶,一瓶药酒。
浩哥,今天先不喝奶茶。
她把药酒放在桌上,拉了张椅子坐到庄浩对面。
我听叶紫楣说,你肩膀疼。
她懂按摩,我懂药酒。
庄浩看着她。
谁跟你说我肩膀疼?
你就别嘴硬了,我看着心疼的。
翁红把药酒拧开,倒在掌心里搓热。
她起身走到庄浩身后,解开衬衫按上去。
药酒味一下散开。
庄浩抬手想挡,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动。
你再动,我就喊了。
喊什么?
喊你非礼我。
庄浩低头笑了。
翁红手上用了力,嘴上却不停,双手还顺着肩膀往下伸了下去。
怎么样,老板。
庄浩有些无奈,放下笔。
上班时间。
翁红哼了一声。
下班你就说有事。
你最近忙,之后可得好好补偿我,我都想了。
她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
叶紫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果盘。
看见翁红弯腰贴着庄浩,她把果盘往桌上一放。
我就知道。
翁红直起身。
知道什么?
知道你送药酒没安好心。
我好心得很。
那你怎么贴那么近?
不贴怎么按?
翁红说着,还把整个人往庄浩背后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庄浩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脑袋比刚才更疼。
这两人不是闺蜜吗,床上同一条心对付自己。
床下两人倒是争得不可开交。
他拿起那瓶奶茶喝了一口。
翁红立刻问。
味道怎么样?
叶紫楣也看过来。
你还喝她的?
庄浩把奶茶放下。
茶不错,药也不错。
翁红笑得弯下腰。
叶紫楣瞪了她一眼,拿起果盘里一块芒果,直接塞进庄浩嘴里。
吃水果,别喝茶。
翁红拿起奶茶,递到庄浩嘴边。
先喝茶。
庄浩看着两边递过来的东西,叹了口气。
我觉得王宝都没你们难对付。
两个女人同时开口。
你说什么?
庄浩立刻低头看文件。
我说公司最近很好。
傍晚,庄浩回了家。
一进门,就闻到汤味。
童恩在厨房忙着看火,阮梅坐在餐桌边剥豆子。
说是剥豆子,其实没剥几颗。
章敏坐在她旁边,正在帮她把豆筋抽出来。
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庄浩换鞋进门。
童恩先抬头。
回来了?
正好,汤马上好。
庄浩把外套挂起来,看见章敏时停了一下。
你还没走?
章敏手里捏着一根豆筋。
阮梅姐留我吃饭。
阮梅立刻点头。
是我留的。
庄浩笑了一下。
那就留下。
章敏低下头,继续抽豆筋。
饭桌上,童恩给每个人盛汤。
轮到章敏,她多舀了一勺。
你太瘦了,多喝点。
章敏看着碗里冒尖的汤,半天没动。
她以前跟项华盛吃饭,桌上永远是酒和鲍鱼。
每一道菜都有价钱,每一句话都要看脸色。
项华盛高兴了,赏她一句。
不高兴了,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没人会给她多舀一勺汤。
也没人会因为她瘦,就让她多喝点。
怎么了?阮梅问。
章敏摇头。
没什么。
汤很好。
童恩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好喝就多喝,别装客气。
林夕看了章敏一眼。
最近出门小心些。
项华盛动不了公司,可能会动你。
章敏点了点头。
我知道。
庄浩把一块鱼肉夹进她碗里。
从明天起,公司派车接送。
章敏抬头。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不是商量。
庄浩看着她。
你现在是公司最红的女主角。
你要出事,王经第一个疯。
章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童恩在旁边看得直笑。
这才对嘛。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
一家人......
章敏握着筷子,半天没抬头。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庄浩去阳台抽烟。
章敏洗了几个杯子,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少抽点。
庄浩接过来,顺手把烟摁灭,笑道。
现在管我的人越来越多了。
章敏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的旺角。
那是因为怕你的人越来越多。
怕我的人也多。
不一样。
章敏转头看他。
别人怕你,是怕你手里的刀。
我们怕你,是怕你不顾自己。
庄浩没有说话。
夜风从楼下吹上来,街上有人在吵架,也有人拖着货回家。
远处两间铺子的霓虹灯坏了,一闪一闪。
章敏忽然问。
王宝是不是比街火辉难对付?
那你有把握吗?
每次都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你什么都说有把握。
可万一呢?
庄浩偏头看她。
没有万一。
人只要活着,就有万一。
章敏把杯子握得很紧。
庄浩,我好不容易才觉得,日子像日子。
你别出事。
庄浩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章敏僵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我答应你。
我会赢的。
章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最好别骗我。
骗你,罚我喝一个月翁红的奶茶。
章敏终于笑了。
那也太轻了。
谁不知道你最爱喝翁红姐泡的奶茶了。
“改天我也用我的给你泡。”
章敏说着对庄浩眨了眨眼。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楼下的街灯亮着,家里的灯也亮着。
章敏忽然觉得,原来旺角也不全是刀和血。
可另一边,王宝的夜总会里。
花佛把一叠纸递给王宝。
宝哥,靓坤那边还在忍。
不过底下的人火气很大。
王宝把雪茄咬在嘴里,翻着那几张纸。
庄浩呢?
公司照开,戏照拍。
人很稳。
丧彪在旁边咧嘴。
稳有什么用?兄弟天天流血,他不动,人心早晚散。
王宝没有说话。
他把纸放下,手指敲着桌面。
庄浩越稳,他越不喜欢。
他见过太多人,地盘丢了会急,兄弟伤了会怒。
不急的人,要么没胆,要么在等。
王宝不相信庄浩没胆。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这个人还在等。
等什么?
他暂时想不到。
继续压。
王宝把雪茄摁进烟灰缸。
再多收几条街。
我要让靓坤的人连门都不敢出。
花佛点头。
丧彪转身出去。
王宝又看向阿积。
你这几天,盯庄浩。
阿积站在墙边,白衣干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要我动手?
王宝笑了。
不急。
先看清楚,他晚上睡哪里,身边几个人,几点回家。
阿积点头。
明白。
第二天下午,庄浩在茶餐厅见到了陈国忠。
陈国忠穿便装,眼下的青黑很重。
他坐下,先点了一杯热柠茶。
庄先生。
陈Sir。
庄浩把菜单合上。
西九龙重案组找我,不会是请我喝茶吧?
陈国忠看着他。
旺角最近死了三个人,伤了四十几个。
这还只是报案的。
没报案的,你自己清楚。
庄浩拿起茶杯。
你该去找王宝。
我追了他十几年。
陈国忠把茶杯放下。
他手底下的命案,我背的案号比你公司的片名还多。
可每一件,都有人替他顶。
证人不是失踪,就是改口。
物证不是断了,就是被人先一步拿走。
我抓不到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遮掩。
一个重案组高级督察,亲口承认抓不到一个江湖人。
这话说出来,丢人。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再不说,旺角要出事。
庄浩看着他。
陈Sir今天来,是想让我帮你抓人?
不是。
陈国忠摇头。
你不做二五仔,这点我知道。
我也不需要你给证据。
我只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拾王宝。
庄浩没有回答。
陈国忠压低声音。
你要动手,我不拦。
但我只是个高级督察,很多事我拍不了板。
我可以替你约一个人。
他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庄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志诚。
陈国忠盯着他。
西九龙总区警司。
庄浩放下杯子。
时间。
明晚。
地点。
旺角,凤鸣茶楼。
陈国忠说完,把茶杯里的热柠茶一口喝完,起身走了。
庄浩坐在原地,看着杯里的茶渣。
等了这么久。
警方这条线,终于自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