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清一色的消息传出去,也不过才三天。
但这三天,足够让全港所有眼睛都盯住同一个方向。
庄浩站在乾坤影视三楼的窗边。
楼下旺角街面的车流和人流已经恢复得跟以前一样密了。
没人会在街上拎着铁管乱晃,连茶餐厅门口蹲着的烂仔都少了。
靓坤那天晚上摆酒,把自己喝得半死。
第二天一整天没出门。
第三天早上才出现在公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橙色衬衫,头顶一撮头发翘着,走路还有些飘。
玛德,那晚喝太多了。
靓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手抓了抓裤子,不过值了。你是没看见,号码帮忠字堆的人,昨天从我们通菜街路过,连头都不敢抬。艹,老子当年砍人的时候都没这么威风。
庄浩转过身来,看着他:坤哥,威风不是靠别人低头来撑的。
我知道我知道。
靓坤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你又要说稳是吧?行,稳。我现在稳得很。旺角都是我们的了,还要怎么稳?
庄浩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没有接话。
桌上那份报纸的娱乐版头条还是《赌神》的票房新闻,但他没在看那个。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三天前王宝死的时候,黄志诚那边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递过一句话。
好像那间废弃纺织厂里发生的事跟警方毫无关系一样。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信号。
庄浩把报纸翻了一页,开口道:坤哥,我这两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
见黄志诚。
靓坤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把烟夹在指间,语气低了些:上次不是见过了?他还想怎么样?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庄浩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王宝死在我们手里,旺角归了我们。黄志诚那边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他没有来找我,是我还算识相。现在他是在等我主动上门。
靓坤的眉头拧起来:你主动去找条子?这事儿传出去,道上的人怎么看你?
我又不是去告密。庄浩说,我是去搭线,黑白向来不分家的。
他顿了一下,上次在凤鸣茶楼我说过,王宝倒了之后旺角会变安静。现在他倒了,得让人家看见旺角确实安静了。要不然今天他不出声,明天就有人替他说。
靓坤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又重新点了一根。
那你去吧。公司的事我看着,堂口的事我盯着。不过你带个人去。
天虹跟我。
不够。把鬼眼也带上。
庄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庄浩在凤鸣茶楼订了位,还是三楼那间卡座。
他没让骆天虹和鬼眼坐进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走廊两头,跟三周前那次一样。
庄浩到的时候黄志诚还没来。
他坐进靠墙的位子,点了一壶普洱,没让人动,盖子敞着等茶凉。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沫。
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王宝还是旺角的地下皇帝,街火辉还在新记的堂口里坐着。
整个旺角的势力分布图像一团乱麻。
现在那些线全被他剪断了。
剪得干净,但剪完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更多的问题。
门被推开的时候,黄志诚穿着一件灰蓝色薄外套,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两面墙之间转了一圈,确认没别人,才坐下来。
等很久了?
刚到。
庄浩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茶刚泡好。
黄志诚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看着他。
浩哥,你动作很快。
黄Sir说的是哪件事?
你说呢?黄志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王宝的尸体隔天就被人收走了,他的场子第三天全部换了旗号。你们洪兴干这种事,比我们警方办案还利索。
庄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黄志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承认。王宝死了之后,旺角的报案率确实下来了。这几天命案零,伤人案比上个月少了七成。
这是好事。庄浩说。
是好事。黄志诚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愿意来喝茶。换做三个礼拜前你约我,我不会来。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把手里的空杯搁在桌面上。
但你我都清楚,好事能好多久,得看接下来怎么走。
庄浩看着黄志诚的眼睛。
这个人今天说话的方式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试探和摸底,这次更像是在划一条线。
一条他黄志诚觉得庄浩应该走、也必须走的线。
黄Sir有话直说。
庄浩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进嘴里,没有点,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听你说。
黄志诚看着他手里的烟,等了两秒,见他没点,便先开了口。
王宝活着的时候,旺角地面上有三样东西最要命。
粉档、烂仔、条子不敢进的街。
现在王宝死了,烂仔散了,街面归你们管。粉档呢?那些档口还在。王宝死了,他底下那些卖散货的没有跟着死。他们会换地方,换老板,换下家。
黄志诚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我不能接受旺角刚安静几天,又有人在巷子里装袋。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
旺角的粉档,一间不留。
黄志诚看着他。
我说到做到。庄浩说,王宝手里那些碰粉的人,我会全部清掉。他自己留下的粉档,我会一间一间拆完。以后旺角地面上谁再敢在巷子里装袋,不用你们动手,我替你们把货和人一起处理了。
怎么处理?
让他们滚出旺角。
庄浩说,不伤他们,不弄死他们。但他们的档口、他们的货、他们的客户,全部断干净。这样你的报告也好写。
黄志诚靠回椅背。
他看着庄浩,目光里的试探比方才淡了一些,换上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旺角要是再出乱子,第一个被问责的是你,第二个就是我们。我得替我的生意着想。
庄浩把烟叼进嘴里,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烧着了烟丝。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
黄志诚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比刚才重了一些,他把杯子放下。
王宝的粉档你知道在哪吗?
知道,已经有人去查了。庄浩说,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黄志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庄浩刚才那番话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半度,但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味道。
我信你一次。你到现在为止,每一句话都是算数的。庄浩,我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人说一套做一套。你要是也能说到做到,旺角这条街,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庄浩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黄志诚站起身扣上外套的扣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庄浩一眼。
对了,有一件事可能跟你没关系,但我想了想还是说一声。
庄浩看着他。
尖沙咀那边,倪家的货最近铺得很猛。他们不光在尖东卖,油麻地和旺角交界的地方也开始有人走。你的人要是碰上了,自己注意点。
倪家的货我不碰。庄浩说,但他们的人要是踩进旺角——
黄志诚摆了摆手: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最后被楼下茶餐厅的嘈杂声彻底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