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浩在卡座里又坐了一会儿。
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味很重。
黄志诚最后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倪家。
尖沙咀。
庄浩很熟悉。
整个尖沙咀的地下生意分成三块。
最大的一块是倪家。
倪坤攥着尖沙咀大半条街的毒品生意,手底下四个头目——国华、黑鬼、甘地、文拯,各管一片,按月给倪家交数。
黄志诚说倪家的货最近铺得猛,说明倪家正在往北扩张。
往北就是油麻地和旺角。
庄浩把烟头摁灭在茶碗里,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走廊里骆天虹还靠在墙边抱着剑,鬼眼站在楼梯口。
两人都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回去了。
庄浩说完,三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回到公司的时候靓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账本,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云吞面。
他看见庄浩进来,把账本合上。
怎么样?
粉档要清干净。三天之内,王宝手里那些碰粉的人全部赶出旺角。还有,倪家的货最近在往油麻地方向铺。他们要是踩线,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靓坤的眉头拧了一下:倪家?尖沙咀那个倪家?
靓坤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那碗云吞面推开,点上一根烟开口道。
行。那粉档的事我亲自盯着,三天之内清完。对了,今天下午黎胖子打过电话来,说那本《香蕉周刊》想给你做个专访,问你能不能露个面。
专访?庄浩靠在椅背上,看了靓坤一眼,他想问什么?
他说想写一篇旺角新秩序的稿子,说让全港都知道旺角以后是洪兴罩的。
庄浩想了想。推掉。现在露面太多不是好事。
靓坤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行,那我让黎胖子换个角度写,就写旺角街市恢复正常了之类的。反正主题差不离。
庄浩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旺角地面上王宝留下的粉档被清了个干净。
王宝手底下那些卖散货的。
有人去了尖沙咀,有人去了深水埗
庄浩不关心他们去哪,只要不在旺角就行。
旺角安静了。
但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尖沙咀那边倪家的货铺得越猛,旺角就越不可能独善其身。
倪坤不会永远只守着自己的地盘。
他看过《无间道》,知道倪家的路怎么走。
倪坤会在1991年被刘建明枪杀。
倪永孝会接手。
然后整个尖沙咀会陷入一场持续数年的血腥火拼。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倪家的生意,迟早也会烧到旺角来。
而在那之前,他要趁旺角这段安静的日子,把公司再往上推一层。
“坤哥,我从今天开始……”
庄浩的斟酌之后开口。
靓坤正翘着腿往嘴里送烟,动作生生停住:“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以后堂口的日常事务,你来定。公司运营归吉米仔和林夕管。具体战略我来规划,但执行层面我不再事事都管了。”
庄浩把他桌上的几份文件理好,码成一摞,推到他面前,“坤哥,旺角现在是我们的了。但堂口要长久,不能靠我一个人事事盯着,你才是堂主。”
靓坤愣了半天,把手里半截烟重新叼进嘴里,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不是……你这意思,是你要撂挑子?”
“不是撂挑子。”庄浩纠正他,“是换一种方式做事。”
“地盘是我们打下来的没错,但地盘要稳,得靠规矩、靠制度、靠人。哪条街归谁管,谁负责收数,谁负责看场,账目怎么走,红利怎么分,这些事你得自己理清楚。”
靓坤看着他,把那根烟吸完,摁进烟灰缸里:“那你呢?”
“我负责想,你负责做。”
庄浩说,“以前你靠拳头管堂口,以后你得靠脑子。你手下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打不了全部。你得学会用人,他们才能替你办事。”
“比如阿基阿飞,他们虽然有时不靠谱,但你对他们是真心的,他们也忠心。吉米仔,他做生意比你我加起来都懂。林夕,法律上的事全交给她。你只要把所有资源整合好,旺角就是一艘开不沉的船。”
靓坤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玛德,以前我觉得,我够狠就能当老大。”
“现在我明白了。狠是能打出地盘,但守不住地盘。你说的对。”他站起来,走到庄浩面前,“行,就按你说的办。”
庄浩走出公司的时候,旺角的夜灯已经全亮了。
拐过街角,一阵晚风从楼缝里灌过来,裹着远处鱼蛋档的烟火气和茶餐厅里飘出来的奶茶香。
他深吸了一口,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到了楼下,他摸出钥匙开门,楼道里很安静。
刚走到三楼拐角,家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阮梅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
“我听见楼梯响了,一看就是你。”她说着侧身让开,“先进来,汤在灶上。”
“你慢点。”庄浩伸手扶了她一下,“让童恩她们做就行。”
“我自己能走。”阮梅撇撇嘴,“又不是纸糊的。”
章敏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阮梅姐,你别碰那个锅,我来端。”
她端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庄浩正站在玄关换鞋,脚步停了一下。
“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童恩的声音从客厅沙发那边飘过来:“早什么早?天都黑透了。”
庄浩换了拖鞋走进去,一边走一边说:“公司那边的事定了,以后不用天天盯着。”
“定了?”童恩从沙发上坐起来,歪着脑袋看他,“什么事定得这么高兴?”
“明天开始,我不用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了,以后可以陪你们吃早饭了。”
庄浩坐下来,章敏已经把汤碗端到他面前。
汤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浮在表面,香气从碗沿溢出来。
庄浩低头喝了一口:“你自己煲的?”
“我跟阮梅姐学的。”章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练了好几次,这回应该不难喝了。”
庄浩又喝了一口:“好喝。”
童恩从沙发那头走过来,往庄浩肩上一拍,力道不轻。
“行啊,章敏现在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你多夸她两句,说不定以后天天给你煲。”
章敏的脸红了一下:“我只是想学着做点事。”
庄浩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她。
章敏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我怕我在这里什么都没做,给阮梅她们添麻烦。”
阮梅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添什么麻烦?汤都学会了还叫添麻烦?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明天去菜市场帮我买两条鱼回来。”
章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去买。”
吃完饭,阮梅被童恩催着先去躺下。
林夕在书房里看文件,客厅里只剩庄浩和章敏两个人。
章敏坐在庄浩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浩哥……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庄浩偏头看她。
“关于项家。”章敏把水杯捧紧了一点,“街火辉死了,王宝也死了。现在看起来是结束了,可项家不是街火辉,也不是王宝。”
“他们是新记。新记是全港最大的社团之一,项华胜三兄弟经营了几十年。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跟着项华盛……我跟了他几年,我知道他这个人。他现在不动,是因为他哥压着他。但他不是会认输的人。”
庄浩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打断她。
章敏接着说:“我怕哪天他会动手,不是摆和头酒那种,是真的要你命。他不会像街火辉那样跟你对砍,也不会像王宝那样跟你单挑。他会找人,找时机。”
庄浩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暖黄色的轮廓。
真的是美极了,难怪项华胜那种大佬会抓着不放
“我不是怕他。”她低声说,“我是怕你出事。”
庄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原本攥着杯壁,被他的手覆住之后,慢慢松开了,杯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你怕。”庄浩说,“但项家的事,我比你清楚。”
他顿了一下:“新记不是铁板一块,项华岩要的是稳,项华盛要的是面子。只要我还在洪兴的堂口里,他们就不会明着动手。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用这个身份做事。我只要不先坏规矩,他们就找不到正当理由。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准备。”
庄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他在心里算过很多遍。
他来自未来。
他记得港岛接下来二十年会发生什么。
地产、股市、电影、手机、互联网。
每一条赛道的入场券他都知道在哪儿。
而现在。
他手里已经攒下了足够多的本钱。
不要说项家,新记。
就算是李先生,庄浩都有信心碰一碰。
“你怎么准备?”章敏看着他,“项家底下几千号人,你底下才多少人?……”
“人多不一定管用。”庄浩说,“出来混靠的从来不是人多,靠的是手段跟脑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庄浩握着的手,“我只是怕现在的好日子,过不了太久。”
“不会的。”庄浩说,“好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章敏看着他,心跳莫名得加快。
这个男人真的是有一股莫名得魅力,让人不由得去相信她。
难怪阮梅,童恩她们几个,就算是一起也愿意跟着这个男人。
章敏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沙发上,肩头挨着庄浩的肩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面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邻居家电视机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梅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她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客厅门口看见两人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我睡不着,起来倒杯水。你们还没睡?”
庄浩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起来了?”
“童恩打呼。”阮梅面无表情,“今晚她睡得香,我睡不着了。”
庄浩笑了一声:“让她明天睡沙发。”
阮梅端着水杯走过来,在章敏另一侧坐下,“你今天怎么了?”
章敏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
阮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担心项家?”
章敏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阮梅说,“你有心事都在脸上了。”
章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连累你们。”
阮梅看了她几秒,把水杯放下:“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住进来那天,我就当你是一家人了。哪有家人说自己连累家人的?”
章敏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阮梅打断她,“他选的路,他自己走。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好好待着,别整天胡思乱想。”
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明天去买鱼的时候再买只鸡。我听童恩说,你炖的鸡汤挺好喝的。”
章敏愣了两秒,原本绷着的肩线慢慢松下来:“……好,我买两只。”
庄浩坐在两人中间,看着阮梅裹紧外套坐在这里的模样,再看向章敏偏着头擦眼角的样子。
桌上那碗汤还剩小半碗没喝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画面正放着一部老旧的黑白粤语片。
窗外旺角的夜灯依旧亮着,把窗帘映成一片柔和的暖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值得他花更多的力气去守。
他开口道。
“晚上我委屈一点陪你们两个睡吧。”
章敏:呸!
阮梅:呸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