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那一战打完,旺角这边欢天喜地,东星那头却跟死了人一样安静。
骆驼从元朗祖屋回来之后,整整三天没露面。
本叔也一样,电话不接,人也不见。
外人只当东星是输怕了,缩起来舔伤口。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东星作为港岛最老的字头,不会,也不可能这么就认了。
它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找一把合适的刀。
这把刀,不能是东星自己的人,得是外人。
因为用自己人再输一次,东星的脸就真的没地方搁了。
所以本叔把目光投向了洪泰。
洪泰社团,港岛老牌字头之一。
可这些年不行了,龙头眉叔年纪大了,底下几个堂主各怀心思,年轻人留不住,地盘越缩越小。
钵兰街那边,洪泰原本还有几间场子,这两年也被十三妹挤得只剩边角。
社团里有个叫小霸王的,三十出头,洪泰的堂主,手底下拢着五六十号打仔。
这人能打,也够狠,但脾气太冲,在洪泰内部一直被人压着,上不去。
听说有个韦吉祥的衰仔也是。
为了救洪泰太子,连老婆都被搞死。
那马子还整天被洪泰太子调戏。
这么个社团,不倒,真特么有鬼了。
怕是屁眼眉早上走,社团晚上就得解散。
本叔托人递了话,约小霸王在尖沙咀一间酒楼见面。
包厢里就三个人,骆驼、本叔,还有小霸王。
桌上摆了一壶普洱,几碟点心,没人动筷子。
本叔先开的口,也不绕弯子。
“小霸王,你在洪泰熬了几年了?”
小霸王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快八年了。”
“八年,还是个堂主。”本叔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眉叔那个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洪泰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小。”
小霸王没有说话,但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骆驼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
“东星现在缺人,缺能打的堂主。你过来,钵兰街那边的场子,全归你管。另外——”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桌面中间。
“三百万。安家费。你手底下那五六十号兄弟,汤药费东星全包。”
小霸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很实在。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来看着骆驼。
“骆驼哥,我不瞒你。洪泰这种夕阳社团,我早就不想待了。能加入东星,是我小霸王的荣幸。”
本叔点了点头,把茶杯端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动手?”
小霸王想都没想。
“随时。”
骆驼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先不急。你先把人带过去,在钵兰街那边站稳。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通知你。”
小霸王把支票收进内袋,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包厢。
门关上之后,本叔放下茶杯,偏头看了骆驼一眼。
“你觉得他行?”
“行不行,不重要。”骆驼说,“重要的是,他替东星把第一刀捅出去。捅成了,钵兰街就是东星的。捅不成,也是洪泰的人跟洪兴打,跟东星没关系。”
本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而可乐那边,动作比小霸王还要快。
元朗那一战之后,可乐肩膀上的伤养了不到十天就拆了线。
他拆线当天,就出现在了钵兰街。
一开始没人注意他。
他穿一件黑色夹克,不打眼,也不带人,就那么一个人走进豪情夜总会。
进门之后,也不找人,也不看场,就挑最靠里的卡座坐下来。
叫一杯威士忌,加冰,慢慢喝。
喝完一杯,付账,走人。
第二天又来,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豪情夜总会的姐妹都认得他了,私下议论,说那个东星的大底是不是脑子有病,天天来我们场子喝酒。
十三妹一开始没管他。
东星的人来喝酒,只要不闹事,她懒得赶。
开门就是做四方生意。
而且她心里清楚,赶了反而显得她怕。
可乐也不凑过来,不搭话,不看人,喝完就走。
只是偶尔,十三妹从二楼办公室下来的时候,会撞见他的目光。
那目光不热,也不冷,就那么看着她。
看一瞬,就移开。
时间一长,十三妹心里那股别扭劲就上来了。
有一次,她从吧台经过,可乐正好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准备走。
两个人隔了两步远。
可乐停住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阿妹。”
十三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可乐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我只想……能偶尔看看你就好。”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多留,绕过她往门口走了。
十三妹站在原地,攥着吧台边缘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七八个,她也没叫人进来收拾。
江湖上都知道她十三妹爱美人。
谁又知道,是她被可乐伤透了心,从此不爱男人。
但现在,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十三妹说没有情绪,那是假的。
童恩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她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烟灰缸里的烟头,眉头皱了一下。
“妹姐,昨晚没睡好?”
十三妹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没什么。”
童恩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有数。
这几天豪情里里外外都在传那个东星大底的事。
童恩听过庄浩的叮嘱,心里警铃大作。
她走到十三妹对面坐下来,把茶壶搁在茶几上。
“妹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可乐是东星的人,还是个大底红棍。”童恩的语气很平,但字字清楚,“他跟咱们不是一路的。他天天来豪情,不闹事,不搭话,你觉不觉得,这比闹事还危险?”
十三妹把茶杯放下,抬眼看她。
“你管得太宽了。”
“我是你草鞋。”童恩没有退,“我有事得跟你说。”
“你有事跟我说可以,但你不用教我怎么待人。”十三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心里有数。”
童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十三妹嘴硬,也知道那个女人心里那道防线正在松。
可她不能硬顶,硬顶只会让十三妹觉得她在多事。
她只能等,也只能先把话摆在这里。
从那天起,童恩开始留意可乐出现在豪情的规律。
她让阿龙和阿虎在夜总会内外多留一双眼睛,可乐几点来、坐哪里、什么时候走,全记下来。
可乐还是那副样子,不变位置,不加酒,不闹事。
可越是这样,童恩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东星的大底,天天坐在洪兴堂口里喝一杯酒,喝完了就走。
这种事本身就反常。
她把这件事先压着,没往旺角报,也没往外传。
她想等再多看几天,看看可乐到底想干什么。
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件更头疼的事。
韩宾。
十三妹跟韩宾的关系,道上的人都看得出来。
韩宾追十三妹追了几年,她也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
上次花弗踩钵兰街的时候,韩宾带人从葵青赶过来,人到了才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没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元朗那一战,韩宾跟十三妹坐在一起,话不多,但该出手的时候一点没含糊。
童恩看得出来,韩宾对十三妹是真心的。
可韩宾这个人,太木头。
那几天十三妹心情不好,童恩想撮合两人吃顿饭,透透气。
饭局设在旺角一间老牌粤菜馆,包间里就三个人。
菜点了六道,酒开了两瓶。
童恩坐在中间,左边韩宾,右边十三妹。
她本想找点话题,让两人多聊聊。
结果韩宾坐下来之后,除了给十三妹倒茶,就是低头吃菜。
十三妹问他一句葵青那边生意怎么样,他回一句还行。
十三妹问一句最近忙不忙,他回一句老样子。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童恩急得在桌子底下直跺脚,脚后跟磕在韩宾的椅子腿上。
韩宾还以为她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没事吧?”
“没事没事。”童恩挤出一个笑,“你多吃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十三妹,十三妹端着酒杯,脸上看不出什么。
童恩心里那股火窝了一整晚,回到旺角之后,直接给庄浩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庄浩正在书房里翻一份新到的剧本,庄念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浩哥,你听我说。”童恩的嗓门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急,“今天那顿饭,宾哥全程就给妹姐倒了三杯茶,说了不到十句话。他再这样下去,妹姐早晚被人拐跑。”
庄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不急。”
“还不急?”童恩差点喊出来,“可乐天天蹲在豪情里,妹姐嘴上说心里有数,可我看得出来,她动摇了。”
“可乐的事我知道。”庄浩把剧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你现在盯着可乐就行,别跟妹姐硬顶。她那个人,越顶越倔。”
“那宾哥呢?”
“宾哥的事,我来想办法。”
童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那你快点,宾哥要是像你这么会泡妞早就搞定了,你教教他。”
庄浩哪里听不出童恩在说他整天往家里加姐妹啊。
自己女人,那能怎么办?
不过最近那个李佳欣穿着一条黑丝整天在自己面前晃,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啊?
庄浩尴尬笑了两声,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