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之后,庄浩坐在书房里,把手里那根烟点上。
可乐天天去豪情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没有让童恩去拦,也没有让任何人去动可乐。
因为可乐这个人,动不得。
不是因为可乐能打,是因为可乐背后站着的,是本叔。
本叔在东星的地位,跟韩宾在洪兴的地位差不多,话不多,但分量重。
可乐天天出现在豪情,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东星在试十三妹的水温。
如果十三妹被可乐拉过去,钵兰街就等于插进了一根东星的钉子。
而这根钉子,要命。
庄浩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韩宾那天在饭桌上倒茶的样子,也想起了十三妹端着酒杯不说话的样子。
这两个人,一个太闷,一个太倔。
要让他们走到一起,硬撮合是不行的。
得有人先替他们把路铺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对面传来韩宾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阿浩?”
“宾哥,明天有空没有?”庄浩说,“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事?”
“钵兰街的事。”庄浩说,“你来了就知道,明早九点凤鸣茶楼喝早茶。”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窗外,旺角的霓虹招牌亮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钵兰街方向那片粉绿色的灯海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庄浩看着那片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东星在暗处落子,他也得把棋子摆上去。
只是这次摆的这枚棋子。
是韩宾。
凤鸣茶楼二楼,靠里的那间包厢。
桌上摆着一壶菊花普洱茶,两笼虾饺,一碟叉烧,一碟肠粉,还有一笼凤爪。
庄浩到得早,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急着喝,等人。
韩宾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街面上的潮气,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葵青码头那边赶过来的。
他一屁股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也没客气,伸手就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
庄浩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声。
韩宾这个人,在外面是洪兴葵青堂主,手里攥着军火线,全港没几个人敢跟他大声说话。
可在自己人面前,什么架子都没有。
韩宾嚼了两口叉烧,又去夹虾饺,筷子刚伸出去,听见庄浩开口。
“宾哥,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吧?”
韩宾的筷子顿了一下,虾饺从筷尖滑回去,在笼子里滚了半圈。
他没看庄浩,低头把虾饺重新夹起来,含混着说了一句:“可乐的事?”
“不全是。”庄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些别的。”
韩宾把虾饺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庄浩看得出来,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平时韩宾话少,但坐姿稳,眼神定。
今天他坐是坐下来了,眼神却飘,刚才进门的时候连茶壶都没看一眼。
庄浩把茶杯放下,直接开口。
“宾哥,你喜欢十三妹,对不对?”
韩宾正伸手去够茶壶,听见这话,手指一歪,茶壶盖磕在壶口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庄浩,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叉烧差点喷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
“你,你怎么知道?”
庄浩看着他这副反应,没忍住笑了一声。
韩宾这人,什么都好,能打,有脑子,讲义气,葵青那边一摊子生意管得清清楚楚,连走私军火的路线都能自己排。
可一碰上十三妹的事,他就跟个刚出学堂的细路仔一样。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庄浩说,“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妹姐。”
韩宾低下头,端起那杯刚倒的普洱,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楼下的嘈杂从门缝里挤进来,混着茶楼特有的那种碗碟碰撞声。
韩宾终于点了一下头。
“喜欢就对了。”庄浩靠在椅背上,“你要是不喜欢,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讲这些。”
韩宾抬起头来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庄浩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抽了一根叼进嘴里,没急着点。
“妹姐以前跟可乐谈过恋爱。”
韩宾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
“后来可乐甩了她。”庄浩把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烟丝烧出一圈暗红,“从那之后,妹姐就不信男人了。你看她这些年,身边有几个男人能靠近她?连你追了她这么久,她都没松过口。”
韩宾没有说话,但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庄浩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
“你之前表现得很清楚,整个洪兴谁不知道你韩宾喜欢十三妹?可妹姐为什么一直没接受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韩宾的眼睛。
“可乐。”
韩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庄浩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可乐这个人现在天天去豪情,你以为他是念旧?他是东星派来的。”
韩宾的脸色沉了下来。
“本叔的手笔。”庄浩说,“东星元朗输了那一场,明面上缩回去了,暗地里在钵兰街撒钉子。可乐就是那颗钉子。他天天去豪情坐着,不说话,不闹事,就是让妹姐看见他。”
“妹姐心里那道坎,就是可乐当年留下的。可乐现在天天在她眼前晃,她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迟早会松。”
韩宾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我去把他做了。”
“不用。”庄浩摇了摇头,“你做了他,妹姐会怎么想你?你跟他就更不可能了。”
韩宾的眉头拧起来。
“那怎么办?”
庄浩把烟叼回嘴里,含混着说了一句。
“借势。”
韩宾看着他。
“东星想让可乐把妹姐拉过去,我们就让他们以为计划成了。”
庄浩说,“可乐继续去豪情,妹姐继续跟他接触。等妹姐自己看清楚可乐是什么人,她心里的坎,自己就跨过去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补了一句。
“到时候你再出手,她才会接受你。”
韩宾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碟已经凉透的肠粉,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庄浩,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有把握?”
“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跟你说。”庄浩说,“但这段时间你得忍住。不管可乐在豪情做什么,你都别动他。等时机。”
韩宾点了点头。
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普洱,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说什么,放下杯子,看着庄浩。
“阿浩。”
“嗯?”
“这件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庄浩摆了摆手:“自己兄弟,别说这些。你先把茶喝完,我去结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韩宾。
韩宾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普洱,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庄浩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