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泰总堂。
屁眼眉一夜没睡好,右眼皮一直跳。
他坐在堂口里那张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头拨得飞快。
堂口里坐了七八个叔父辈,没人敢开口。
茶几上的茶壶凉透了,没人续。
外头天刚蒙蒙亮,街面上只有清洁工推车的声音。
屁眼眉的右眼皮跳了整晚。
他伸手揉了两下,没用。
他这辈子在江湖上滚了四十几年,从九龙城寨的烂仔一路做到洪泰龙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儿子带了两百多人出去,一个都没回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关公像。
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到了底,香灰断成两截,落在炉沿上。
屁眼眉的心里堵得慌。
派出去的两百多号人。
总堂的打仔、钵兰街的场子、小霸王那五六十个能打的,全压上去了。
按道理说,钵兰街那点人根本扛不住。
可他昨晚一直没接到太子的电话。
后半夜他给豹哥打,关机。
给小霸王打,关机。给太子打,也是关机。
堂口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跑进来的是阿强,太子身边的近身。
他进门腿一软,跪在堂口正中间。
那只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眉叔……完了。全完了。”
屁眼眉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
“太子哥被抓了。豹哥死了。小霸王……小霸王被韦吉祥反手捅了一刀,当场就没了。”
阿强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带去的两百多人,跑了大半。剩下一半,伤的伤,散的散。”
堂口里没人出声。
那几个叔父辈互相看了一眼,都脸色大变。
屁眼眉握着佛珠的那只手慢慢搁在扶手上,手指还没松。
门又被撞开了。
这回跑进来的是洪泰看管钵兰街场子的一个头目。
姓黄,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血印子。
他进门跟阿强一样跪了下去。
“眉叔,金泉和夜都全被扫了。十三妹带人亲自压的场子。金泉的阿昆当场投了,夜都的肥强被Ruby那个三八几句话劝降了,招牌全换洪兴的旗。”
他喘了口气,“还有……尖沙咀的帝沙,今晚也被庄浩带人端了。阿森那个废物,被庄浩一拳打断肋骨,当场就跪了。帝沙的账本、钥匙、契据,全被拿走了。”
屁眼眉右手一松。
佛珠串砸在地砖上,檀木珠子散了一地,滚进茶几下面、椅子腿旁边、堂口门槛的缝里。
他整个人往后靠在太师椅背上。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但很快就平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几颗散落的佛珠,眼神发直。
他整个人瘫坐在那张酸枝椅上,后背抵着靠垫,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
洪泰在尖沙咀和钵兰街的场子,一晚上,全没了。
太子被抓,豹哥战死,小霸王反水被捅死,带去的人散了大半。
他做了四十多年的江湖,从来没有一晚输得这么彻底。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部座机电话。
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好几圈,拨错两次才拨对陈耀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通。
听筒那头是陈耀的声音,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喂,哪位?”
“阿耀,我是眉叔。”
屁眼眉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他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撑在桌面上,稳了一下呼吸。
“昨晚的事……你知不知道?洪兴的人把我钵兰街的堂口全扫了,尖沙咀的帝沙也被端了。太子被庄浩抓了,豹哥死了,小霸王也死了。阿耀,你得帮我说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屁眼眉能听见听筒里陈耀的呼吸声,不急不慢。
然后陈耀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冷了一些。
“眉叔,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他顿了一下。
“但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儿子跟庄浩的私人恩怨。太子去钵兰街砸场子,带了那么多人,事先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蒋先生的意思很明白,两不相帮。我帮不了你。”
“阿耀——”
屁眼眉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眉叔,”陈耀打断他,“你也是老江湖了,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
电话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一下接一下。
屁眼眉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没有放下来,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慢慢转身,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来。
他看着堂口里站着的那几个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几颗散落的佛珠。
他伸手捡了一颗,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扔回地上。
“打电话约庄浩跟十三妹。”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去有骨气。”
有骨气酒楼三楼。
包间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空着,留给屁眼眉。
但主位旁边两侧的椅子已经坐齐了。
左手边中间是十三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重新梳成了大背头,嘴里叼着一根万宝路。
她左手边是韩宾。
韩宾穿了一件深灰西装,领口系着黑领带。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怎么说话。
但他人坐在那里,气场就是压着一截,浑身气息冷厉的可怕。
她右手边第一位是庄浩。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的灰色西装,衬衫袖口露出半截,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搁着一杯热茶,没怎么动。
他身后站着骆天虹、鬼眼和阿积,三个人靠墙站成一排,像是三根钉在墙上的铁柱。
童恩站在十三妹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手包,看着桌上的局势。
寸王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松弛。
靓坤坐在庄浩左手边,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万宝路,面前那杯茶已经喝了一半。
包间里的气氛不紧不慢,像是等人,但更像是给对方留一个位置。
门被推开了。
屁眼眉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唐装。
身后只跟了两个人,都是总堂的贴身头马,一个叫阿忠,一个叫阿良。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紧。
屁眼眉站在包间门口,扫了一圈桌面上坐着的人。
他的目光在十三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韩宾身上,最后落在庄浩脸上。
他迈步走到主位前坐下来。
那椅子拉开的时候,椅子腿在磨光的水泥地面上刮了一声。
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
他的脸色灰败,眼袋比平时深了一圈,嘴角往下垂着。
整个人跟几天前那个在洪泰总堂发号施令的龙头判若两人。
他偏头看向庄浩。
“浩哥。”
他的声音有些干,清了清喉咙才接着开口。
“之前是我儿子不懂事,得罪了各位。我替他赔罪。求你高抬贵手,放了他。”
他说着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往前倾了一下,做了一个微微弯腰的姿势。
庄浩没有接他的求情。
他把手里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偏头看了一眼十三妹。
十三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桌面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头看向屁眼眉。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眉叔,你儿子带两百多人来钵兰街砸我的场子,打我的人,当众对我场子的二把手动手。这笔账怎么算,你心里有数。”
屁眼眉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靓坤在旁边把烟叼进嘴里,歪着脑袋补了一句。
“眉叔,你儿子还叫嚣,说蒋先生让他放心来。蒋先生可没这么说。”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晃了晃,“陈耀都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这件事跟洪兴无关。你这是胆子肥嘟嘟的啊。”
屁眼眉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抬手蹭了一下,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两下,那层汗在深灰色唐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
他明白,就算他现在说出陈耀当初电话里说的话也没人会相信。
“是……是我管教无方。都是太子的错。我认。”
庄浩这时候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
“眉叔,认错的话先放一边。三个条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一,洪泰赔偿五百万汤药费和损失费。”
屁眼眉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第二,洪泰在尖沙咀的所有堂口、场子、生意,全部交给洪兴旺角堂口接管。钵兰街的场子,交给十三妹接管。”
屁眼眉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交握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数字,那个条件,等于把洪泰的半壁江山拱手送人。
洪泰的地盘,除了尖沙咀跟钵兰街,就只剩下元朗和大埔两处。
元朗和大埔是乡郊,油水薄。
尖沙咀和钵兰街两处才是洪泰的钱袋子。
这两处拿出去,洪泰就只剩一副空壳。
屁眼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第三,”庄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太子可以放。但他必须当面向童恩下跪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