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眼眉偏头看了一眼童恩。
童恩站在门口旁边,手里攥着手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着屁眼眉。
屁眼眉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十三妹、韩宾、靓坤,最后落回庄浩脸上。
他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想说话,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来没被人当面压到这种地步。
他想站起来拍桌子,但腿发软。
他想发火,但喉咙发紧。
他想求情,但他看到庄浩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看过来的眼睛。
庄浩的目光不冷,也不狠。
就那么看着他,像是看一件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屁眼眉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九龙城寨第一次见那些老牌龙头的场面。
那时候他站在下面,仰着头看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现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张年轻斯文的脸,终于明白了那种压迫感是从哪来的。
韩宾在旁边皱了皱眉。
他凑到庄浩耳边,压低声音。
“阿浩,趁这个机会,直接把他们扫了,一了百了,干嘛还给他留口气?”
庄浩诧异地看了一眼韩宾,这小子浓眉大眼的,没想到这么狠。
他偏头看了屁眼眉一眼。
“眉叔,你先考虑。”
然后他转回来,压低声音,对着韩宾和十三妹解释。
“我们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他带了那么多人来钵兰街砸场子,全港都知道。这个时候我们把他扫了,江湖上会有人说我们借机吞并洪泰。”
“这块肥肉很多人盯着的,我们出手其他人不会放任不管。别的不说,和联胜就一直想杀进尖沙咀。”
“但我们让他自己签字把堂口交出来,就是合理接管。等我们站稳了脚,要收拾他们父子,有的是机会。”
他顿了一下。
“这叫吃干抹净,还站在道义上。”
靓坤在旁边听到这番话,偏头看了韩宾一眼,耸了耸肩,做了个“我早说了”的表情,嘴角往上一撇。
韩宾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屁眼眉坐在对面,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
他的肩膀塌着,背也驼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已经凉了。
只不过没有人催他。
屁眼眉自己也知道,他别无选择。
现在太子在他们手上。
钵兰街跟尖沙咀的堂口场子也同样被洪兴给扫了。
就算是不让,洪泰现在也没能力从庄浩跟十三妹手上抢回场子。
“好。”他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再开口说道,“我签。”
庄浩从身后的阿积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文件上面夹着一支笔,笔帽搁在纸面边缘。
屁眼眉伸手拿起那支笔,低头看了一遍文件上的条款。
那上面写着赔偿金额、转让范围和具体交接方式。
每一个数字、每一项条款,都是庄浩提前让林夕拟好的,格式和用词都妥帖,找不出任何漏洞。
在过来之前,庄浩就已经笃定了屁眼眉肯定会答应他的条件。
因为屁眼眉没有任何选择。
屁眼眉翻了翻,没找到能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把笔尖按在签字栏的位置,写自己的名字。
手一直在抖。
眉字的三撇还没写完,笔尖已经歪出去半格。
他停下来,把笔重新按稳,写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把笔搁在纸面边缘,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整个人窝在那张太师椅里,像是老了十岁。
庄浩把文件拿过来,看了一眼签名,递给身后的童恩。
童恩接过去,收进手包里。
庄浩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
十三妹、靓坤、韩宾跟着站起来。
椅子的声响在包间里此起彼伏。
屁眼眉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两个贴身头马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比他还难看。
屁眼眉抬起头来,看着庄浩。
“我儿子……什么时候能放?”
庄浩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让人送他回洪泰总堂。他回去之前,先来钵兰街,跪在豪情门口,当着童恩的面道歉。道完歉,放人。”
屁眼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洪兴众人陆续走出包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包间里只剩屁眼眉和他那两个头马。
屁眼眉坐在椅子上,又待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伸手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经过门口那排空椅子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当年他坐洪泰龙头的时候,也是这个包间。
那天他坐在主位上,底下坐着六七个堂主,一个个抢着给他敬酒。
今天他坐的还是主位,但那个位子上已经没有龙头的感觉了。
他走出包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很快就被街面上的车声盖过去了。
洪兴众人走出有骨气酒楼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兴奋。
韩宾和十三妹走在最后面。
韩宾想起庄浩刚才在包间里说的那番话,偏头看了十三妹一眼。
“这小子,心是真的脏。”
十三妹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顶上,笑了一声。
“他要是心不脏,我们这些人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走在最前面的庄浩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有骨气酒楼三楼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
他偏头对身边的童恩说了一句。
“回旺角。准备接手尖沙咀。”
屁眼眉的动作比庄浩预想中快。
第二天上午,洪泰总堂那边的小弟就带着两只皮箱到了旺角。
箱子搁在乾坤影视一楼大堂的地上,打开来,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钞,千元面额,白纸封条扎得整整齐齐。
说五百万一分不少,全是洪泰账面上的活钱,眉叔把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庄浩低头扫了一眼,没数,让人把箱子合上,直接抬上车。
他偏头对阿基说了一句,送去豪情,交给妹姐。
阿基应了一声,带着阿飞和两个兄弟把箱子搬上面包车,车子拐出旺角,往钵兰街方向开。
四十分钟后,两只皮箱搁在了豪情夜总会二楼办公室的茶几上。
十三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两只箱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急着开。
童恩站在旁边,把清单递过去。
十三妹接过来扫了一眼,放下。
“阿浩这是什么意思?”
“浩哥说,这次钵兰街损失不小,兄弟们的汤药费、安家费,都从这里出。”
十三妹靠在沙发背上,把那根刚点上的万宝路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
“他一个旺角堂口,替我们钵兰街出汤药费?”
“他说都是洪兴的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十三妹没接话,低头看着那两只铁皮箱,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寸王。
寸王从楼梯口跑上来,左臂还吊着绷带。
十三妹指了指茶几上的两只箱子。
“五百万。阿浩送来的。你去把昨晚受伤的兄弟名单理一份,汤药费、安家费,按规矩发。剩下的存进堂口账上,以后备用。”
寸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铁皮箱,愣了两秒。
“妹姐,这是浩哥给的?”
“嗯。”
寸王咧开嘴,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喊阿龙阿虎上来搬箱子。
十三妹站在门口,看着寸王把箱子搬走,才转回身来,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她偏头看了童恩一眼。
“童恩,你男人,做事做人真是让人没话说。”
童恩站在旁边,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当天下午,十三妹让童恩把钵兰街各家的场主都叫到豪情来。
金泉的阿昆来了,夜都的肥强也来了,还有街面上十几家的夜总会、桑拿、赌场的老板。
人很多,三四十个,坐在豪情大堂的卡座里。
十三妹站在吧台前面,手里夹着烟,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洪泰在钵兰街的场子,现在是我们的了。金泉和夜都换了旗,街面上那几间洪泰原本罩着的铺面,从今天起归豪情管。”
她顿了一下,把烟灰弹进吧台旁边的烟灰缸里。
“你们以前怎么做生意的,以后还怎么做。茶水费按老规矩走,账目每月报到童恩那边。出了事,报寸王。”
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童恩。
“钵兰街的事,以后童恩管大半。我不在的时候,她说了算。”
十三妹这么说,当然也是承了庄浩的情。
第一次庄浩过来砍花弗,十三妹留下童恩,那还是在提防。
现在,她已经跟庄浩分不开了。
既然分不开,再处处提防着童恩。
那就是她十三妹不懂事,她自然不是这种人,做不出这种事。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出声。
阿昆第一个站起来,端着一杯茶,朝童恩举了举,算是认了。
肥强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也没反对。
散场之后,童恩站在吧台后面盘账,十三妹靠在楼梯口抽烟。
“妹姐,金泉和夜都的账本我看过了,流水不差。这两间场子拿下来,钵兰街这一片,我们的场子占了七成。”
十三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七成?不止。街尾那两间小桑拿的老板昨天就找过来了,说想挂豪情的旗。街面上那几间赌档也是这个意思。”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钵兰街。
“从今天起,钵兰街就是我们说了算。”
童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知道妹姐说的对。
钵兰街打了几次硬仗,干翻了联合,东星,洪泰三大社团在钵兰街的堂口。
虽说新记跟号码帮在钵兰街也有堂口,但整合了四大堂口场子的十三妹已经不是他们能够碰瓷的。
除非总堂那边出手,只是十三妹身后也有洪兴。
可以说钵兰街乱不乱以后妹姐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