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
庄浩坐在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良友。
鬼眼受伤,范老大被绑,天养生现身。
三件事撞在同一天,让他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濠江那个地方,水比港岛深得多。
高虎的doA在那边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天养生那伙人更是专业的雇佣兵,拿钱办事,没有江湖道义可讲。
把范老大绑到濠江去,就是算准了他庄浩的手伸不过去。
算得挺准。
庄浩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翻到骆天虹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天虹,准备一下,今天去濠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骆天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做什么。
“好。几点出发?”
“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庄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天养生团队的实力他清楚,鬼眼能跑出来是命大。
下一次不一定还有这种运气。
而且范老大落在他们手里,每多拖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他必须亲自去。
既是为了林夕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为了斩断doA伸向港岛的那只手。
说到底,真正的赌神金牌就在他身上。
范老大被抓,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手里的这块牌子。
他站起来,推门出了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已经全关了。
他走到林夕住的那间客卧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
林夕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方向。
被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下意识地攥着被角。
即使是在睡梦里,她也放松不下来。
庄浩走到床沿坐下来,伸手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
指腹从她眉心慢慢滑到太阳穴,力道很轻。
林夕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也匀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天养生的事,暂时不能告诉她。
她现在怀着孕,情绪不能波动太大。
如果她知道范老大落在什么人手里,肯定坐不住。
庄浩脱了外套,在她旁边躺下来。
他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力道很轻。
林夕顺着那股力道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这一觉他睡得很浅。
脑子里一直在转濠江的事,天养生团队的部署,鬼眼现在的处境,范老大还能撑多久。
凌晨六点多他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旺角的霓虹灯牌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他轻轻把胳膊从林夕脖子底下抽出来,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阮梅已经起来了。
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着,粥香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听见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
“今天这么早?”
“有事要出去一趟。”
庄浩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阮梅把一碗白粥搁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酱菜过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问,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童恩和章敏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童恩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坐到餐桌边。
章敏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林夕最后出来。
她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泛着青。
她看到庄浩坐在餐桌边,愣了一下。
“你今天没去公司?”
“先吃饭,吃完我有事跟你们说。”
庄浩端起粥喝了一口。
等几个人都坐下来,他把碗搁下来,扫了一圈。
“我今天要去一趟濠江。”
餐桌上安静了一拍。
林夕最先反应过来。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偏头看着他。
“濠江?是不是我爹地有消息了?”
庄浩点了一下头。
“鬼眼在濠江查到了线索,我过去处理。”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平。
“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但人应该还在。我过去看看,把能办的事办了。”
林夕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庄浩先开了口。
“你在家安心养胎。医生说了,前三个月最要紧。濠江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庄浩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个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现在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知道。濠江那边不安全,你去了反而添乱。”
林夕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有坚持,只是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了一下。
庄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答应你,把爹地带回来。”
林夕抬起头来看他。
她在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看了就觉得很放心。
有这个男人在,肯定没问题的。
她点了下头。
“你小心点。”
阮梅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
“濠江那边不比旺角。你去了之后凡事多想想,别冲动。”
童恩跟着点头,嗓门比平时低了一些。
“对。你要是出了事,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章敏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温水搁在庄浩面前。
庄浩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林夕旁边,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
庄浩换了鞋,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他下了楼,站在巷口点了一根良友。
旺角的早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茶餐厅门口的白烟从巷口往外冒,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吃车仔面。
他吸了一口烟,掏出手机拨了靓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阿浩?”靓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
“我出去一趟。旺角你盯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去哪?”
“濠江。”
“濠江?”靓坤的嗓门拔高了半截,“你去濠江做什么?”
“办点私事。”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旺角的事你盯着。有解决不了的事找吉米仔和Ruby商量。家里那边大头看着,你不用操心。”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靓坤的嗓门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沉了一些。
“濠江那地方水浑得很。你过去小心点,别又惹出什么大麻烦。”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靓坤骂了一句,“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一个人去。你等着,我点几个人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
“阿浩——”
“坤哥。”庄浩打断他,“旺角不能没人。我走了,这里就你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玛德。”
靓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方才低了一些。
“都是兄弟,你这去濠江没有大事不会拒绝我跟过去的。但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有事一定打电话给我。”
庄浩笑了一声。
“一定。”
“行。你小心点。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好。”
电话挂了。
庄浩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把那根良友抽完。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拦了一辆的士。
“葵青码头。”
四十分钟后,的士停在葵青码头入口。
骆天虹已经靠在皇冠车门旁边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八面汉剑搁在车后座。
看见庄浩从的士上下来,他站直了身子。
“浩哥。”
庄浩点了一下头,偏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韩宾在几号仓?”
“三号。他的人在那边等着。”
两个人上了车,骆天虹发动引擎,车子拐进码头区。
葵青码头是港岛最大的货运码头之一。
集装箱堆成一片一片的迷宫,吊机的灯光在晨雾里晃。
三号仓在码头最靠里的位置,外面停着两辆深色面包车,几个穿短袖的男人站在门口。
骆天虹把车停在仓库门口,庄浩推门下来。
门口那几个人认得他,其中一个朝里面偏了一下头。
“浩哥,宾哥在里面。”
庄浩迈步进了仓库。
仓库很大,靠墙堆着成箱的货,中间腾出一片空地。
韩宾坐在空地中间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把手枪和几盒子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袖,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旧表还在。
看见庄浩进来,他站起来,伸手跟庄浩握了一下。
“来了。”
“嗯。”
韩宾偏头朝身后那面墙抬了一下下巴。
“你要的东西在里面。”
他领着庄浩走到仓库最里侧。
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韩宾拉开其中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手枪。
黑星、点三八、格洛克、柯尔特,什么型号都有。
旁边的柜子里是长家伙,几把霰弹枪和两把折叠托的冲锋枪。
再往里还有一箱手雷,用防水布裹着。
庄浩扫了一眼。
“你这里的货比我想的多。”
韩宾靠在铁皮柜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庄浩,自己也叼了一根点上。
“做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家底。你要去濠江,空手过去肯定不行。挑几把顺手的。”
庄浩把烟叼在嘴里,走到柜子前面,伸手拿起一把黑星,掂了掂,放下。
又拿起一把点三八,拉开弹巢看了一眼,合上,放下。
最后他拿起一把格洛克,握在掌心里试了试握把的弧度。
“这把。”
韩宾点了点头。
他又从柜子里拿了两盒子弹搁在桌上。
“长家伙要不要?”
“带一把。折叠托的。”
韩宾从长家伙那一格里抽出一把冲锋枪,搁在桌面上,又配了两盒弹匣。
庄浩把枪和弹匣收进一只黑色帆布包里。
韩宾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搁到一边。
“走,去靶场。你先试两枪,看顺不顺手。”
庄浩点头,冲骆天虹开口。
“天虹,你也选一些家伙。”
“浩哥,我用剑….”
骆天虹推脱的话还没说完。
庄浩就打断道。
“我都需要枪,你不需要吗?”
骆天虹话头顿住,闷声开口。
“我知道了。”
仓库后面有一片封闭的空地,靠墙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是水泥墙。
韩宾让人在墙上贴了几个靶纸,退到安全线后面。
庄浩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把格洛克,装好弹匣,拉了一下套筒。
他站在射击位前面,双手握枪,偏头看了一眼靶纸。
然后他开枪了。
第一枪打在靶纸正中间。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连续三枪,全在同一个弹孔附近。
韩宾站在他侧后方,抱着手臂看着靶纸。
五发打完,庄浩退出弹匣,拉了一下套筒,确认枪膛空了,把枪搁在射击台上。
韩宾走过去看了一眼靶纸。
五发子弹,四个弹孔,三个连在一起。
他偏头看着庄浩,沉默了两秒。
“你练过。”
“在城都练过。”
韩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回射击位旁边,从桌上拿起那把冲锋枪,递过去。
庄浩接过来,检查了一下枪机,装好弹匣,端起来朝着靶纸点射。
三发短点射,全在靶纸上半部。
韩宾抱着手臂站在旁边。
他看着庄浩收枪的动作和换弹匣的手法,那种熟练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混江湖的白纸扇,枪法好到这个程度,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行了。”
韩宾开口,“你这两下子,濠江那边碰上了能应付。”
他转身走回仓库里面,从柜子里拿出两件深色的背心,搁在桌上。
“防弹衣。贴身穿,外面套衣服看不出来。你带一件,天虹带一件。”
庄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谢了。”
“客气什么。”韩宾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东西我让人送到濠江码头。你到了之后去三号码头旁边那间货仓找阿全,我跟他打过招呼了。枪和子弹他给你。”
韩宾顿了一下。
“濠江那边不比港岛,他们有自己的江湖,你做事之前先想清楚。”
“我知道。”
韩宾把帆布包的拉链重新拉开,把防弹衣塞进去,又检查了一遍弹匣。
他拉上拉链,把包递给庄浩。
“到了给我电话。”
庄浩接过包,拎在手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
葵青码头的晨雾已经散了,远处的货轮和吊机在日光下显出了轮廓。
“走了。”
韩宾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庄浩和骆天虹上了车。
皇冠拐出码头区,汇入往港岛方向的车流里。
他靠在门框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晨风里散开,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没说话。
下午四点。
港岛港澳码头。
天边挂着一层灰蓝色的云,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
庄浩站在候船大厅外面的栏杆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良友。
骆天虹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只黑色帆布包,八面汉剑裹在灰布里,斜背在肩上。
庄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船票。
四点半的渡轮,到濠江大概三个小时。
他偏头看着海面。
港岛的楼群在远处连成一片,霓虹招牌还没亮,但轮廓已经清晰了。
上一次去濠江,是去收大傻,替靓坤铺路。
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个旺角堂口,能打的人只有骆天虹一个。
现在他手里有旺角、西贡、钵兰街、尖沙咀,能打的人一双手数不过来。
但濠江那边的对手也变了。
不再是街面上收保护费的烂仔。
是doA的雇佣兵和天养生的雇佣兵团队。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海风把烟灰吹散,落在栏杆外面的水泥地上。
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顶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然后转身往检票口走。
“走了。”
骆天虹跟在他身后。
检票口的闸门打开,两个人沿着通道走上渡轮。
甲板上的乘客不多,几个拖行李箱的游客,几个穿花衬衫的码头工人,还有一对搂着肩膀靠在栏杆上看海的情侣。
庄浩在船舱里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骆天虹坐在他对面,把帆布包搁在脚边,八面汉剑横在膝盖上。
渡轮的引擎发动了,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慢慢离开码头。
窗外的港岛越来越远,楼群慢慢变小,最后缩成天边一线灰白色的轮廓。
庄浩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濠江,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