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区的午后比旺角安静得多。
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九龙冰室的玻璃窗上,光在窗棂上切出几道细长的亮线。
冰室里没什么客人,靠墙那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低头写作业。
吧台后面的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正在播一首老粤语歌。
陈浩南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摞玻璃杯。
他擦得很慢,杯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拿起来再擦。
他今天没什么精神,眼下泛着一层青,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手指攥着抹布的力道比平时紧,指节微微泛白。
擦到第三个杯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九龙城区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卖鱼蛋的档口冒着白烟,几个穿花衬衫的烂仔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停了两秒,又收回来,继续擦杯子。
距离被逐出洪兴已经过了一两年年。
他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
买菜、洗菜、煮面、擦桌子、收钱,什么都自己来。
大天二偶尔过来帮忙,包皮来得少,说是找了份看场子的活。
小结巴没再来过。
他打过一次电话,响了很久,对面接了,听见他的声音就挂了。
从那以后他没再打。
毕竟小结巴对他‘误会’很深,现在还是乾坤影视的一个小明星。
之前他还以为小结巴跟了庄浩。
结果打听之下,发现小结巴并没有住进庄浩家里。
是他错怪了小结巴了。
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搁在架子上,正要转身去后厨拿抹布,门上的风铃响了。
陈浩南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
“随便坐。”
来人没有坐。
脚步声从门口响到吧台前面,停住了。
对方伸手在吧台面上敲了两下。
手指关节叩在木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冰室里很清楚。
陈浩南抬起头。
他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吧台外面的人是山鸡。
山鸡穿了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晒成浅铜色的皮肤。
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链子,比离开港岛那会儿粗了一圈,链坠是一枚巴掌大的虎头。
头发剃短了,两边推得干净,头顶留了一寸多长,用发胶往后梳着。
整个人看着比离开港岛时沉稳了不少,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了。
但嘴角那抹痞笑还在。
他看着陈浩南,咧嘴一笑,开口唱道。
“人生于世上有几多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
陈浩南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
他手指一松,玻璃杯从掌心往下掉,磕在吧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水槽边上才停住。
他没有去捡。
整个人震了一下,后背抵在身后的酒柜上,柜门被撞得晃了一声。
他的目光钉在山鸡脸上,盯了好几秒。
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当年的事。
濠江码头,山鸡站在海风里,说“今天开始我不认识你”。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山鸡。
他只知道山鸡去了宝岛,投靠了表哥,具体混成什么样,没人跟他讲。
他有时候半夜收工,坐在冰室门口抽烟,会想起山鸡。
想起他们十几岁跟着大佬b砍人的时候,山鸡冲在最前面,被人砍了一刀还咧嘴笑。
想起他们在铜锣湾的茶餐厅里,一人一碗云吞面,山鸡抢他碗里的虾仁。
想起山鸡在濠江码头转身走掉的背影。
他早前就打听清楚,山鸡的表哥在宝岛吃得开。
他把山鸡放走的时候,留的就是这条路。
既能有人替他扛下当初濠江的那摊子事,又留了一条回江湖的活路。
现在这条路走通了。
山鸡回来了。
陈浩南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步子比平时快,走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塑料凳绊了一下。
他一把抱住山鸡,两只手扣在他后背上。
他声音有些哽咽。
“你……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山鸡被他抱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重。
“南哥,我回来了。你看看你,瘦成这样。”
陈浩南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山鸡一遍。
他伸手在山鸡肩膀上捶了一拳。
“你在宝岛混得不错啊。这链子,这身行头,看着就不一样。”
山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咧嘴笑了。
“还行吧。毒蛇堂的堂主,手底下几百号人。不过还是我们在铜锣湾的那个时候最开心!”
陈浩南的脸色变了一下。
“铜锣湾”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他偏开头,把吧台上那只滚到水槽边的杯子捡起来,搁回架子上。
“进去坐。我给你倒杯水。”
山鸡跟着他走到靠墙那张卡座坐下来。
陈浩南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用开瓶器撬开盖子,一瓶推给山鸡,一瓶搁在自己面前。
山鸡接过来,仰头直接对瓶吹。
他喝了一大口,把瓶子搁在桌面上。
“南哥,你怎么开冰室了?铜锣湾那边,大佬b没给你安排?”
陈浩南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急着答。
手指在瓶身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裂缝上。
山鸡看着他的表情,把瓶子搁下来。
“南哥,出什么事了?”
陈浩南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山鸡,我被人踢出洪兴了。”
山鸡愣了一下。
“踢出洪兴?谁踢的?”
“蒋天生。家法处置,打断一条腿,逐出社团。”
陈浩南把啤酒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他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濠江说起。
他说当年在濠江,是庄浩设的局。
庄浩给他下了药,让他睡了大佬b的老婆b嫂。
还把山鸡的女朋友可恩塞到他床上。
他说这一切都是庄浩为了分化铜锣湾五虎、打压大佬b而设的连环计。
他说庄浩先是让他得罪了山鸡,然后让山鸡跑路。
再让大佬b丢脸,铜锣湾的士气掉了一半。
最后在洪兴社团大会上放录像带,让他当众被揭穿,蒋天生借机用家法处置他。
他说他在总堂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
被蒋天生用烧红的香头烫了胸口,打断了腿,逐出了社团。
他说他扛下所有罪名,才保全了大佬b和其他兄弟。
他说小结巴也因此误会他,再也不理他。
他越说越激动。
手指攥着啤酒瓶,指节绷得发白。
瓶子里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了几下,在瓶壁上转了两圈。
他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他伸手抓住山鸡的手臂,力道很重。
“山鸡,我陈浩南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你相信我,当初那件事,真的不是我的错!”
“是庄浩!是庄浩害了我们所有人!”
卡座里安静了一拍。
收音机里的老粤语歌还在放,声音压得很低。
靠墙那桌写作业的女生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山鸡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在啤酒瓶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得凝重。
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紧了。
他想起当年的事。
濠江码头,可恩站在陈浩南身边,说“我现在跟南哥好了”。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被最信任的兄弟捅了一刀。
后来他跑路去了宝岛,再也没问过可恩的事。
现在听陈浩南这么一说,他心里的火重新烧起来了。
原来是庄浩。
那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四眼仔。
他早就看那个白纸扇不顺眼了。
特么的这些白纸扇心都脏!
从靓坤带着庄浩来铜锣湾踢场子的时候就不顺眼。
一个书生出身的白纸扇,靠几张图纸和几部电影,把整个港岛的江湖搅得乱七八糟。
旺角清一色,东星打退,洪泰吞并,现在连和联胜都跟他绑在一起。
道上的人提起仁义浩,都要竖个拇指。
可他山鸡不吃这一套。
他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啤酒瓶震得叮当响。
“操特么的庄浩!老子早就看那个四眼仔不顺眼了!”
他嗓门很大,靠墙那个写作业的女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收拾书包走了。
山鸡没有理会,偏头看着陈浩南。
“南哥,你放心。这个仇,我替你报!”
陈浩南的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力道慢慢松了下来。
山鸡把瓶子端起来,仰头喝干了。
他把空瓶子顿在桌面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南哥,你听我说。我这次回港岛,不是光来找你的。”
陈浩南偏头看他。
“三联帮要进濠江。”山鸡说,“帮主雷功,已经到了濠江。他准备跟洪兴谈判,要拿下濠江赌场的管理权。”
陈浩南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啤酒瓶,坐直了身子。
“三联帮?那个宝岛第一大帮?”
“对。”山鸡靠在卡座靠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三联帮在宝岛做了几十年,堂口制,底下分了好几个堂口,各管一片。地盘、生意,全部分开。我在他手下做到毒蛇堂堂主。”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次雷功要进濠江,带了不少人。毒蛇堂负责打前站,我先过来看看港岛的情况。”
陈浩南看着他,眼底那层灰败散了一些,多了一点东西。
他想起在洪兴的时候听人提过三联帮。
宝岛第一大帮,堂口制,势力遍布台北、台中、高熊。
帮主雷功在宝岛政商两界都有关系。
还在竞选议员!
濠江赌场的管理权是一块大肥肉。
如果三联帮真的进了濠江,洪兴在濠江的堂口就是最大的阻碍。
洪兴在濠江的场子,之前是肥狗管的,肥狗被傻强做了之后,傻强接了。
傻强现在跟庄浩走得近。
三联帮要动濠江,等于动庄浩。
陈浩南的眼底亮了一下。
他偏头看着山鸡,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山鸡,你知道洪兴在濠江的场子现在是谁在管?”
“傻强。”山鸡说,“我打听过了。傻强跟庄浩关系不浅,庄浩在濠江收过鬼眼,还替傻强摆平过肥狗。洪兴濠江那条线,现在差不多就是旺角的势力范围。”
陈浩南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
“雷功要进濠江,就得过傻强那一关。过傻强那一关,就等于跟庄浩开战。”
他偏头看着山鸡,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山鸡,你帮我一个忙。”
山鸡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
“南哥你说。”
“你替我引荐一下雷功。我要见他。”
山鸡愣了一下。
“你要见雷功?”
“对。”陈浩南说,“我在洪兴做了这么多年,对洪兴的内情比你们清楚。雷功想进濠江,光靠三联帮的武力不行。港岛那边的水,比濠江深。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指路。”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而且我可以帮他对付庄浩。庄浩的底细、他的习惯、他的弱点,我全知道。”
山鸡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浩南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陈浩南当年在铜锣湾的风光。
大佬b的头马,洪兴最年轻的堂主人选,铜锣湾五虎的老大。
后来被庄浩设局搞下去,腿被打断,社团被除名。
但现在陈浩南坐在这里,眼睛里那股光又回来了。
山鸡把酒瓶搁在桌面上,站起来理了理花衬衫的前襟。
“行,南哥。我带你去见雷功。”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不过雷功现在人在濠江。你要见他,得跟我过去一趟。”
陈浩南把手里的啤酒喝完,搁下瓶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九龙城的午后阳光照在街面上,几个穿花衬衫的烂仔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
他转回头来看着山鸡,脸上那层阴郁退了一些,眼底多了一道光。
“走,去铜锣湾找大佬。”
他把吧台上的抹布拿起来擦了擦手,从卡座靠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大佬这两年过得也不好。铜锣湾的场子丢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他一直想找机会翻盘,但手里没人。你带人回来了,他肯定愿意见你。”
山鸡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行,你带路。”
他偏头看了一眼吧台后面那个伙计,“南哥,这间冰室,要不先关半天?”
陈浩南从吧台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朝伙计扔过去。
“阿强,今天下午你看着,我有事出去。那个蒙老师来了,跟她说我明天给她留蛋挞。”
伙计接过钥匙应了一声。
陈浩南推开门。
山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九龙冰室。
风铃在门框上晃了两下,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