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旭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有那么点感觉?林晓月最近问问题好像更积极了,交上来的听课笔记和班级观察记录也详细了不少。但他以为这只是实习生进入状态后的正常表现。
“崇拜?我有什么好崇拜的。”戴旭失笑,摇摇头,“估计是听姜雨说了什么吧。年轻人,三分钟热度。”
“可不止三分钟热度。”李萌语气笃定,“我看她是真的对你写书这件事特别感兴趣。那天在食堂,我还听见她和姜雨聊天,提到《鬼吹灯》的时候,那个兴奋劲儿。看来是你的‘隐藏身份’暴露了,收获小迷妹一枚。”
戴旭这才恍然。原来症结在这儿。他写了这么多年书,虽然知道有一定读者,但在现实生活中,尤其是在校园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他的“作家”身份和“教师”身份通常是割裂的。同事们知道,但不会特意提起;学生们更不会把讲台上严肃的语文老师和惊悚诡谲的盗墓故事联系起来。林晓月作为新来的实习生,突然得知这个“秘密”,产生好奇甚至崇拜,倒也不难理解。
“随她去吧。”戴旭并不太在意,语气淡然,“知道就知道,别影响工作就行。她能把心思多放在学习带班上,比崇拜我写什么书强。”
“你呀,真是……”李萌拿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没办法,又好气又好笑,“人家小姑娘好不容易对你燃起点职业偶像的热情,你倒好,一盆冷水似的。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光顾着崇拜,忘了正事。”
戴旭握紧妻子的手,笑了笑:“我有你一个粉丝就够了。其他人的崇拜,又不能当教案用,也不能帮你炖汤。”
“谁是你粉丝了!”李萌嗔道,脸上却漾开甜蜜的笑意。
夜色温柔,两人慢慢走着。戴旭心里那点关于林晓月态度变化的疑惑,被李萌点破后,也就释然了。不过是年轻人常见的好奇和热血,无伤大雅,也不必特别对待。他依旧会是那个严格而专业的指导老师,该教的教,该要求的严格。至于实习生私下里是把他当普通老师还是“作家大神”,并不影响他的工作准则。
而林晓月那边,态度的转变确实带来了积极的变化。
她听课更认真,记录更详细,协助处理班级事务也更主动。虽然偶尔看向戴旭的目光里,还是会闪烁那种混合着好奇与仰慕的小星星,但至少,她正努力用更扎实的行动,来靠近她心中那位“讲台上的传奇作者”。
至于戴旭是否接收到了这份“崇拜信号”,似乎并不重要。对林晓月而言,能在这个特殊的实习期,遇到这样一个特别的指导老师,本身就已经是段奇妙的经历了。
而春风中学的校园里,这样微小而有趣的变化,每天都在发生,如同春风吹过树梢,带来不易察觉的、新鲜的颤动。
开学一个半月,春风中学的教学节奏彻底步入正轨。高一(七)班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而实习生姜雨和林晓月的“学徒”生涯,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跟班听课、辅助管理中,渐渐有了实感。
对林晓月而言,最大的冲击和收获,来自于戴旭的语文课。
最初几天,她抱着笔记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更多是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和“观察教师行为”的心态。但很快,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被讲台上的那个人,以及他营造出的那个“场”所吸引。
那是一节文言文课,讲《赤壁赋》。
戴旭没有一上来就逐字翻译,而是先放了一段古琴演奏的《流水》音频,教室里霎时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指着窗外四月明媚却并不燥热的阳光,缓缓开口:“九百多年前,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天气,苏子与客泛舟于赤壁之下。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他们看到了,听到了,也想到了很多。今天,我们就搭上这趟穿越时间的舟,去看看他们看到了什么,又为我们留下了什么。”
没有枯燥的简介,没有死板的背景介绍,他就这样用声音和简单的意象,把一群半大孩子(和一个实习老师)的思绪,轻轻拽到了那个月光如水的江夜。
接着,他带领学生诵读。他的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节奏分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读到自己动情处,他会微微眯起眼,仿佛真的看见了“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读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语速放慢,声音里染上一种辽阔的苍凉,让底下闹腾的男生都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然后才是字词讲解。他会把一个看似生僻的文言实词,拆解成学生熟悉的现代汉语词汇或成语,甚至联系到当下的网络流行语(恰当且谨慎地),引得学生们会心一笑,瞬间就记住了。讲到“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时,他没有大谈哲理,而是问学生:“你们有没有那种感觉,明明时间一分一秒在走,但某个开心的下午,或者某段难熬的时光,感觉特别漫长,又仿佛一瞬间就过去了?” 立刻有学生点头,小声议论起来。他再引回文本,讲解苏轼对时间与存在的思考,一下子就变得可触可感。
林晓月坐在后面,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但更多时候,她是忘了记录的。
她发现自己不是在“听课”,而是在“经历”一堂课。戴旭的讲解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逻辑严密,却又充满灵动的触角,总能勾连起学生已有的知识或生活经验,让那些遥远的、拗口的文字,变得鲜活、亲切,甚至……迷人。
就连她这个已经大学毕业、自认对古文还算熟悉的人,都听得入了神,对一些以前模棱两可的句子,有了豁然开朗的新解。
下课铃响,学生们往往还沉浸在课文的情境里,有些意犹未尽。戴旭收拾教案时,会习惯性地问一句:“还有哪里没听明白?” 或者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松弛一下气氛,然后才宣布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