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的驿站修得平整宽阔,往来商队络绎不绝,随处可见朝廷开设的书局和报亭。
哪怕是山野村落,也能看到识字的秀才给百姓念诵京城发来的报纸,讲说着天下战局和朝廷新策。
越靠近京城,慧心心中的感触就越深。
他将这一路的见闻仔仔细细写在信中,命人分批送回西域佛国,如实禀报四大法王。
将大夏如今的兴盛安稳,一五一十尽数写清,只待传回佛国,供诸位法王决断。
一行人走了二十三天。
这日,队伍终于行至大夏京城外。
遥望着那座高耸巍峨、城墙延绵数十里的雄城,慧心身旁的弟子都忍不住发出惊叹。
往日里西域佛国传闻,萧珩弑君篡位,京城内乱成一片,民不聊生。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城门处往来人流如织,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城守官兵按章查验文牒,秩序井然,半分乱象也无。
慧心合掌叹道:“百闻不如一见,萧珩治下的大夏,竟真的换了天地。”
进城之后,慧心先依规矩前往礼部报备。
礼部官员听闻是西域佛国来访,依照章程安排了驿馆落脚,又请示了朝廷,三日后便安排他们入宫面圣。
不过这几日,他们也没闲着。
慧心领着弟子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只见街面整洁开阔,店铺鳞次栉比。
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不同口音讨价还价,角落里甚至还能见到来自极北冰原的皮毛、十万大山的草药。
街边的学堂传来讲书声,墙面上贴着最新的朝廷告示。
有招募工匠的,有推广新作物的,还有公布新律法条令的,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随行的小沙弥看着街边像男子一样摆摊卖货的女子,忍不住小声说:
“师父你看,女子居然也能在大街上开店做生意,旁边的人也不笑话她。”
在这个时代,女子是不允许随意抛头露面的。
更何况是开店经商,这属实是震撼了小沙尼小小的心灵。
慧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个年轻女子守着一家绣坊,正从容地给客人看货。
来往行人神色自然,半分异样也无。
慧心念了声佛号,低声道:“这个夏国新皇提倡男女各展其才,如今大夏早已不同往日,倒真的改天换地了。”
几人走着走着,就见街头一处空地上围着不少人。
凑近了才知道是朝廷官员在宣讲新的度量衡规范,统一了全国各地的尺斗斤两。
免得商人百姓做生意吃亏。
慧心站在人群外听着,只听得百姓们连连叫好,都说是解决了多年的麻烦。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愈发清楚,自在法王要等的消息,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他还是想要再去深入了解一下。
乐安学府。
作为京城最大,也是第一所对男女敞开大门的官办学府,慧心早就听沿途官员提起过。
如今正好就在驿馆附近,他便领着弟子们沿着街道寻了过来。
学府门外立着两尊石狮子,墙面上贴着大大的招生告示。
明确写着无论出身男女,只要通过入门考核便可入学,所需费用全由朝廷承担。
门口的告示栏上,还贴着近期优秀学生的文章,供来往路人阅览点评。
慧心凑过去细看,只见其中一篇文章的落款竟是位女学生。
文中论及治国安邦的见解条理清晰,丝毫不逊色于男子。
随行弟子看得啧啧称奇,慧心也忍不住点头,心中对萧珩的治国理念又多了几分感慨。
正看着,身后传来清朗的笑声:“这位大师可是从西域来的慧心法师?”
慧心转身回头,就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笑吟吟站在面前。
自报家门,竟是当今皇后的叔父,国子监祭酒兼礼部侍郎——李衡卢。
他听说佛国高僧来此,特意过来见一见。
“大师可想进去参观一番?”李衡卢笑着问道,实际已猜透他的心思。
“阿弥陀佛,贫僧正有此意。”
慧心也不拐弯抹角,合掌应承下来。
李衡卢便领着一众僧人进了学府,一路走着给慧心介绍学府的设置:
从经义史学算学格物,到农桑医术工学,足足开了八科。
无论学生偏向哪方面才学,都能找到合适的去处。
偶然,他听到了读书声。
不是常见中原士子读讲义的声音,而是一群稚童。
他把门帘撩开一条缝,怔住了。
讲堂内坐了二十来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看着才六七岁。
每人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跟着一个穿青衫的先生念书。
那些孩子里,有一半是女孩。剪着齐耳短发的、扎着两条小辫的、头上别着野花。
她们和身边的男孩子一样挺直了腰板,手指点在书页上,一字一句地跟着念。
“国之本在民,民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公...”
慧心捻着佛珠的手止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身后的队伍也跟了上来。
随行的戒律寺长老摩诃跋摩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更后面几个年轻些的僧人已经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不是作秀,竟真的让女童入塾读书?”
“这如何使得?”
“经中从未有此先例...”
身后的弟子、沙泥都愣住了,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慧心没说话。
他走进屋里,在那群孩子中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离他最近的是个扎两条羊角辫的小丫头,七八岁模样,正用一根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字。
嘴唇翕动着,认认真真。
她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抬起头看了慧心一眼,开心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
“师父,你是从西边来的吗?”她用稚嫩的语气问道,“我听你念珠的声音不一样。”
“是,从西域佛国来。”
“佛国?那远不远?”
“远,走了快一个月。”
“那你累不累?我娘说走路累了要喝糖水。”
她从小板凳下面摸出一个竹筒塞给他,“给你喝,我早上带的,还温呢。”
慧心捧着那只沾了墨渍的竹筒,眼神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