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林一”的训练背心还晾在椅背上,2021年c题的pdF已经占满了电脑屏幕。
四百零二家供应商。
每家二百四十周订货量和供货量。
八家转运商的二百四十周损耗率。
未来二十四周订购与运输方案。
林一先往后翻,看见问题二、三、四都要求把数值结果填进指定的Excel附件,文件名也不能改。论文只是最终呈现的一部分,模型、计算方法、程序实现、结果检验和结果表必须互相对应。
程野从上铺探头:“你明天就去参加国赛?”
“今年已经结束了。”林一把通知转给他看,“报名在我入学前就截止,比赛也打完了。这个是赛后新生训练,一周作业。”
“做得好能进明年国赛?”
“只能进训练组。明年还要按学校流程选。”
他把这两句边界写在硬壳本第一页。国赛资格、校内训练资格和一次作业成绩,从一开始就分开。
第二天下午,赛后复盘教室坐了六十多人。投影上先列了三组日期:北大春季“江泽涵杯”四月底开赛、五月初已经结束;2021年国赛报名于9月6日20时截止;正式作品则在9月9日18时到9月12日20时之间完成。
投影下第一排有人低声算了一遍,自己入学时三道门都已经关上。
讲台上的老师接着展示正式赛事的作品流转:赛题发布,参赛队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论文与支撑材料,锁定md5,再按时上传文件。北大春季校内赛的成绩可作为国赛与国际赛选拔参考;秋季新生只能先进入公开训练,等下一轮正式流程。
讲台没有教大家套哪一种算法,只重申建模论文要回答什么:假设为什么合理,现实问题怎样抽成数学对象,计算如何完成,结果怎样检验,结论能否说清。
训练规则也很简单。
所有人先独立阅读2021年c题与附件。二十四小时内提交两页诊断稿:问题结构、最危险的数据口径、第一条可验证思路。之后自由组成不超过三人的小组,队内不设队长;一周后交一份聚焦短论文、完整源程序和必要结果表。允许只深入完成部分问题,但必须明写范围,不得把训练作业冒充当届国赛答卷。
林一把官方附件复制到只读目录。
他的电脑负责三件事:读取题目pdF与Excel、把单位换算和约束写成可执行检查、在小样本上验证公式。A4草稿纸负责随时可能作废的试算;硬壳本只收已经核清的定义、假设来源和未完成问题。
第一张草稿纸很快被数字铺满。
企业每周产能为二万八千二百立方米。生产一立方米产品,A类原料需要0.6立方米,b类需要0.66,c类需要0.72。企业还希望库存不少于两周生产需求。直接把三类原材料体积相加会错,必须先换成可支撑的产品产能,或者统一到同一种等价原料尺度。
林一写下供应商评价的第一版:
`平均供货能力。`
`履约偏差。`
`活跃周数。`
`下行波动。`
他没有急着给四项权重。题目要求“反映保障生产的重要性”,任何分数都必须能解释它与缺料风险的关系。
电脑读入附件一时,第一处麻烦已经出现。
订货量为零、供货量也为零的周很多。若直接计算`供货量/订货量`,这些周没有定义;若统一填成零,又会把“本周没有向该供应商订货”误判成“供应商完全违约”。
他在诊断稿里写:
`履约比例只能在订货量大于0的周统计;活跃频率必须另列。`
第二处是超额供货。题目说明企业对实际提供的原料全部收购,供货量可以高于订货量。把所有超过1的履约比例截到1,会丢掉供应商上行弹性,也会低估库存压力。
第三处是“重要”和“便宜”可能冲突。A、b原料采购单价分别比c高20%和10%,但单位产品消耗又更低。评价供应商时若把价格直接塞进重要性分数,问题一和问题三就会提前混在一起。
两页纸写到深夜,林一最后只给出一条下界思路:先将每家供应商的保守周供货量换算为可支撑产能,再讨论满足每周生产与两周库存需要至少多少家。正式证明还缺一块:保守供货量究竟取均值、分位数还是其他风险尺度,必须用历史数据验证。
第二天,所有诊断稿匿名投在系统里。
林一读到第十七份时停住。
那份稿子没有炫算法,开头先列三个不能混用的零:未订货、订了但未供货、转运商当周没有承运。作者特别指出,附件二的损耗率为零代表“没有运输”,不能拿去拉低平均损耗率。
后半页又批评了一种常见写法:先给供应商拍脑袋赋权排名,再宣布前五十家最重要。题目真正关心保障生产,排名至少要接受两项检验——删去其中一家时最低保障量下降多少,历史滚动窗口里能否守住产能和安全库存。
署名在系统解锁后出现:夏雨杭。
林一给他发了讨论邀请。
两人在赛后讨论室第一次面对面时,夏雨杭带着电脑、计算器和一沓已经编号的打印纸。他没有自我介绍履历,先把林一诊断稿里的“保守周供货量”圈出来。
“你用什么定义?”
“还没定。均值太乐观,最小值又可能被一次异常拖死。”
“好,至少没先写答案。”夏雨杭把自己的屏幕转过来,“我会做统计检查、图表和论文结构,能改基础程序。完整优化实现,我不能一个人扛。”
林一也说清边界:“我能做对象、约束、下界、小规模验证。四百零二家乘二十四周,再接八家转运商,程序和求解我也不能单扛。”
两人先不组队,各自给对方一道十分钟测试。
林一画了三个供应商:A类每周稳定供一百,c类时有时无却偶尔供三百,第三家长期零订货。问谁更重要。
夏雨杭没有强行排出一二三。他先把“重要”拆成保障贡献、活跃性与下行风险,再要求给出企业当前缺哪一类原料。没有生产约束,排序没有唯一答案。
夏雨杭则拿出一张漂亮柱状图。图上某组方案把平均损耗率从1.7%降到0.4%。林一查原始行,发现0.4%的分母里混入大量“当周没有承运”的零。
“图撤。”他说,“先只在承运周比较,再报告覆盖周数。”
夏雨杭一掌拍在桌上:“组。”
林一也拍了回去:“组。”
系统登记允许每队不超过三人,也明确团队成员没有队长、组员等级。两人先组成小组,第三个位置保持开放。
第三个位置继续空着。有两名同学先后来谈,他们各留了十分钟。一人能熟练做回归和画图,却坚持直接套熵权法给供应商排名,不愿解释权重与保障生产的关系;另一人会调用优化软件,但希望林一先给出完整模型,自己只负责把公式录进去。两次交流都很快结束。
“我们到底缺什么?”夏雨杭问。
“缺能把数据语义、决策变量和求解过程接起来的人。”林一说,“写代码只是其中一段。”
他们把分工写在讨论室白板上。
林一:问题分层、单位换算、约束与下界、小规模反例。
夏雨杭:数据口径、统计评价、图表与论文结构。
第三人:数据处理、优化实现、可行性诊断与结果复核。
电脑的职责也分清。
林一的电脑建立单位换算测试:A、b、c三类供货量分别除以0.6、0.66、0.72,得到可支撑产品体积;这一步只做静态产能换算和必要条件检查。两周库存能不能守住,还必须把期初库存、当周实际到货和生产消耗放进递推。
夏雨杭的电脑读取402行、240周的订供货表,分别统计有订货周数、供货偏差分布、下行分位数和连续断供长度。他同时搭短论文目录:问题重述、数据语义、供应商评价、最低数量、订购模型、转运模型、检验与局限。
A4草稿纸用来算五家供应商、两周、两家转运商的小例子。写错就划掉。硬壳本记录已经统一的单位与符号。白板只放全组必须共同承认的模型层次:
`历史供货特征。`
`供应商重要性。`
`候选供应商集合。`
`24周订购计划。`
`8家转运商分配。`
`库存、产能、成本与损耗检验。`
两个人先做出一版供应商综合评价草图。平均供货能力、活跃频率按越大越好处理,履约偏差和下行风险改成越小越好,四项全部同向化后做标准化;林一又加上材料类别的产能换算。
他们没把某组权重当成答案,而是先做探索性等权排序:四项各0.25。然后每次只把其中一项改为0.20或0.30,其余三项等比归一,重复生成候选集。一部分供应商始终留在前列,也有一批在前五十的边缘上反复进出。
夏雨杭又将前二百周作为统计段,用时间上完全留出的后四十周检查这些供应商的保守供货能力是否继续成立。屏幕输出一份标有“稳定入选”和“权重敏感”的前五十名候选表,标题仍写着探索性评价。
夏雨杭把名单放进报告草稿,标题只写“候选评价结果”。
“下一步用这五十家生成二十四周订购表。”他说。
林一在草稿纸上写决策量:第`t`周向供应商`i`订购多少,分配给转运商`k`多少。刚写到每家转运商每周六千立方米的容量,两个人就停住了。
供应商分数只会给出顺序。
它不知道某周应该订多少,不知道实际供货会偏离多少,也不知道两周安全库存如何递推。更不知道题目那句“同一供应商每周尽量由一家转运商运输”应该写成硬约束、优先规则还是成本惩罚。
白板上的工作链只有第一段有草图,后面的格子仍是空的。
讨论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刚亮起晚间照明。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黑色电脑包斜压着右肩,包角已经磨白。她的短发刚到耳下,发尾沿着清楚的下颌线收住,露出的耳廓上没有饰物。浅灰衬衫的袖口折了两道,左手夹着打印稿,右手还握着一支拔掉笔帽的黑笔。
她很好看。
这两个字来得太快,林一的笔尖停在转运商下标`k`旁边,墨水洇出一个小点。他抬眼多看了一次。女生的脸清冷,眉眼干净,站姿却没有半点游移。她从门口望过来,视线越过人,直接落到白板中央。
林一第一眼被她抓住了。
第二眼,他才发现她已经把他们的工作看完了。
女生走到桌边。她扫过前五十名候选表,没有停;翻到附件一的零值说明,指腹压住页角;再抬头看向24周空表。整个过程又快又准,磨损的电脑包还挂在肩上,她已经找到了白板上最致命的地方。
“综合评分”与“订购计划”之间,那条箭头只有头尾,中间一片空白。
她用黑笔点了一下。
“这个排名,跑不出任何一周的订购方案。”
清亮的女声落下来,讨论室里几排键盘同时慢了。
林一看着她,心跳已经比她进门时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