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的时候,第一条写清楚。”林言说,“问吞了几颗,别问吞了几副。”
成旭掏出手机记。
“好。”
成旭把这句打进备忘录,又抬头:“产品经理还说,想请你当医学顾问,按小时算钱。”
“我没空。”
“我猜你也这么说。”成旭把手机揣回兜里,鼻子往厨房那边嗅了嗅,“带鱼?”
“你妈送的。”沈强端着盘子出来,“进来吃一口,你之前那凉拌黄瓜的碗还在我们这儿。”
成旭没再客气,换了拖鞋进屋。
带鱼煎得两面焦黄,沈强又烹了醋和糖,汁收得紧。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林言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是微信群“三楼伙食团”。
赵越:【【视频】这是不是协和?】
赵越:【那个拿标本袋的手,是不是林言的?】
程轩:【看指甲。剪得这么秃,有点像是。】
老孟:【林言,你在外头别给我惹事。】
程轩:【孟哥,人家这是给市一院长脸。】
老孟:【长脸可以,别长到热搜上去。热搜上的医生,下礼拜就被扒祖宗十八代。】
林言看完,回了一句:【标本袋是家属拿的,手不是我。】
林言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强夹了一段带鱼,问:“是老孟?”
“他让我别上热搜。”
“他说得在理。”成旭接话,“我们那行有句话,叫火得快的东西,凉得也快,凉了以后剩下的全是骂。”
沈强把鱼刺吐在桌上,盯着成旭:“你们互联网的,说话都这么丧?”
“干久了就这样。”成旭说,“上线一个功能,用户夸你三天,骂你三年。”
林言低头吃鱼,没接话。
成旭吃完,帮着收了盘子,走了。
晚上十点。
沈强抱着一本《急诊医学》坐在客厅,书页边上贴满了黄色便利贴。
“林言,考我两道。”
林言从房间出来,倒了杯水。
“hAE为什么不起风团?”
沈强想了想:“它走的是缓激肽,不走组胺。组胺管血管通透性,也管痒,管风团。缓激肽只管血管通透,所以只肿不痒。”
“为什么肾上腺素没用?”
“肾上腺素对组胺介导的那条路有效,对缓激肽……”沈强停住,挠了挠头,“对缓激肽的作用很有限,指南上写的是不推荐作为首选。”
“为什么还要先打?”
“因为过敏性休克没排除之前,打晚了会死人,打错了顶多白挨一针。”
林言点头。
沈强松了口气,把便利贴撕下来一张,贴到另一页上。
“你说,结业考核考这种吗?”
“考什么都一样。”
“你当然一样。”沈强把书合上,“我不一样。”
他说完,把书又翻开了。
林言没劝他。
沈强这人,劝了反而泄劲。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红区难得空了一阵。
林言去了风湿免疫科病房。
孙教授靠在床头,鼻导管流量五升,血氧93。
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记的出入量,铅笔写的,竖着往下排。
“您还记这个?”
孙教授点了点那张纸,没出声。
她现在说话省着用。
林言没再问,去护士站调化验。
cmV-dNA,1.2x103 copies/mL。
t-Spot,阴性。
G试验,阴性。
Gm试验,阴性。
Eb病毒,阴性。
乙肝五项,只有表面抗体阳性。
他盯着那个cmV的数字看了一会儿。
不高。
也不是零。
方医生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同一张单子。
“看了?”她问。
“看了。”
“说说。”
林言没急着开口。
她这一问,不是请教,是考。
“低拷贝病毒血症。”林言说,“七十多岁,大剂量激素用了两天,cmV再激活不奇怪。抢先治疗的阈值,风湿科没有统一的数,大部分中心借的是移植科的标准,每家划的线不一样。”
“你划在哪?”
“我不划。”林言说,“我看趋势。三到四天复查一次,翻倍往上走,就上缬更昔洛韦。数稳着,就盯着。”
方医生把单子折了一下:“那他克莫司呢?等不等?”
“不等。”林言说,“抗mdA5,铁蛋白一千六,ct一周扩三倍。等cmV转阴再加免疫抑制剂,肺等不起。”
方医生没说话。
这话跟她们主治早上查房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她原本打算拿这个数难一难这个急诊培训的,他没接招,直接把答案摆在了桌上。
“他克莫司谷浓度你打算控制在多少?”方医生又问。
“五到十。”林言说,“还有一条,复方磺胺甲恶唑和他克莫司都升血钾,老人肾功能本来就打折扣,电解质隔天查。”
方医生在单子背面记了一笔。
记完,她抬头:“血钾那条,我们主治没提。”
“你们主治肯定想到了,没说而已。”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转过来对着林言。
微信对话框。
备注是:四床家属,何小满。
上面一排文件。
pdF,十二个。
最后一条消息:【方医生您好,我明天下午落地,直接到病房。请先准备血浆置换的方案,我看过数据,联合治疗下早期置换对抗mdA5阳性患者的生存有改善。】
方医生把手机收回去。
“她半夜两点发的。”方医生说,“我早上六点看见,回了一句‘收到’。你猜她回了什么?”
“什么?”
“她回,‘请不要只回收到’。”
林言没吭声。
方医生把手机揣回口袋。
“她明天到。”方医生说,“我听说,是你劝她妈打的电话?”
“我只送了根充电线。”
方医生看了他好几秒。
“那你明天也来。”她说,“这个家属,我一个人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