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湾村老白家。
自打白夫妻俩回村之后,最怕村里闲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背后嚼闲话。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老两口整日闭门不出,待在家中不肯出门闲逛串门。
也正因如此,村里连日讨论大旱灾情、商议集体逃荒的所有消息,老白家全程一无所知。
别家户户都在商量去留、收拾物资、打听路况的时候,老白家院里依旧整日吵闹不休。
刘婆子日日对着香杏挑刺找茬,张口就使唤干活,稍有不顺心就破口大骂。
香杏如今有白福生撑腰,又手握自己的卖身契,再也不肯忍气吞声,次次都敢直接回怼争执。
婆媳二人日日在家吵得不可开交。
白老头和白福生夹在中间,一边是长辈母亲,一边是妻儿,两头为难,日日心烦气躁,根本无暇顾及村里的事。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村长彻底统计完村里逃荒人数。
大河湾村共计五十户人家,三百五十余口人。
半数人家看清大旱无解、流民作乱的凶险,下定决心跟着村长逃荒。
剩下半数人家心存侥幸,要么等着官府下放赈灾粮食,要么寄希望于天降大雨缓解旱情,执意留守故土,不肯动身。
村长不劝不留,尊重每户人家的选择。
统计完毕后,决定次日清晨在村口集合,统一出发,集体去往京城逃荒。
季疏珩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又在府城读书,眼界长远、见识广博,是全村人最信服的人。
有他同行引路,众人心里更安稳。
于是村长和季疏珩商量,要和季疏珩一起走。
季疏珩自然乐意。
另一边,白石镇的百事小吃店,自季疏珩走后,白落落第一时间关上店门、挂牌歇业。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商议逃荒事宜。
柳荞娘依旧满心惶恐,紧紧抓着白满仓的手,语气慌乱。
“当家的,我们真的要走?真的要去逃荒?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一路上荒山野岭、流民遍地,指不定要遇上多少难处凶险,我们一家人能撑得住吗?”
白满仓抬手拍了拍柳荞娘的手背,出声安抚。
“你不用太过害怕。我们一家人如今都练过武,有自保的本事,寻常小祸乱能应付。只是乱世不比太平年月,我们务必处处小心。”
路上粮食钱财绝对不能外露,一旦露白,必会引来流民劫匪,招来杀身之祸。所有物资都要藏稳妥,低调赶路。”
白落落适时开口补充。
“爹说得没错。我们路上只带少量口粮和日常用品摆在明面,方便赶路遮掩。剩下所有粮食、药品、物资,我全都收进乾坤袋里藏好。
路上需要用的时候,爹娘帮我打掩护,我再偷偷取出来。带太多东西随行太过惹眼,不仅累赘,还会被人觊觎,招来祸事。”
说完,她转头看向自家三个哥哥,神色严肃叮嘱。
“乱世饥荒之年,人心叵测,任何人都不能轻信,只能信自己家人。你们三个路上切记,千万不要烂好心随意帮人、施舍救人,免得引火烧身。”
三兄弟齐齐点头应声。
他们素来信服自家妹妹,知道白落落心思缜密、眼光长远,跟着她走绝对没错。
商议完毕,一家人立刻分工,连夜打包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往京城。
与此同时,闭门度日的老白家,直到全村即将动身的前一夜,才后知后觉听说村里集体逃荒的消息。
白老头和刘婆子瞬间慌了神,彻底乱了方寸,当即凑在一起紧急商量去留对策。
香杏听说可以跟着大队伍去往京城,心里十分欢喜。
她本就是京城出身,被迫流落乡村多年,心心念念就是重回京城。只要能离开这片灾荒之地、回到京城,再苦再累她都愿意。
唯独白老头和刘婆子,满心惦记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远在镇上的白有为。
夫妻俩放心不下大儿子,当即决定连夜动身赶去镇上,找白有为商议出路。
他们不知道的是,白有为早就提前得知了所有消息。
吴丹丹身为县衙主簿的女儿,早早从父亲口中得知,川平府多县大绝收、流民四起暴乱的事。
主簿一家早已做好举家迁往京城避祸的打算。
吴丹丹第一时间把消息告知了白有为。
白有为心里早有主意,准备跟着主簿一家去往京城。
他心里只顾着自己的前程和安稳,彻底忘了远在村里的爹娘和兄弟,压根没想过要回村报信。
直到深夜白老头匆匆赶到镇上找上门,他才恍惚想起,自己还有一户乡下亲人。
白老头见到白有为,急忙把村里要集体逃荒的事说清楚,询问他的打算。
白有为简单告知自己将跟着主簿一家去往京城的计划。
白老头听完,当场拍板,决意全家跟着白有为走。
在老两口心里,白有为是白家唯一的秀才、最有出息的后辈。
只要跟着白有为、攀附主簿人脉,往后他们就能跟着享福,做老爷太太,彻底摆脱农家苦日子。
白有为为人自私凉薄,但终究割舍不下生养自己的父母,还没绝情到抛弃全家独自逃命的地步。
他思索片刻,点头应下,定下出发日期,打算带着白家众人跟上吴家队伍一同赶路。
得到准信的白老头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夜折返大河湾村。
一回村,他立刻和刘婆子、白福生、香杏交代清楚,全家连夜收拾打包行李物资,准备先动身去往镇上和白有为汇合,再跟随主簿一家奔赴京城避祸。
终于到了出发这天,天刚蒙蒙亮。
大河湾村村口的铜锣声接连响起,穿透清晨的寂静。
村长站在老槐树下,一遍遍喊话催促。
“时辰到了!收拾好的全部上车赶路!说好了自愿逃荒,生死自负!”
村里逃荒的一百多号村民早已集结完毕。
牛车、板车一排排停在村口,车上堆满被褥干粮、锅碗家当,老人孩童全都坐在车上。青壮年男人牵着车、背着包袱,站在队伍两侧。
哭声、叮嘱声、牲畜的叫唤声混作一团,整片村口乱糟糟一片。
留守的村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有人叹息,有人庆幸,也有人满眼惶恐。
季疏珩赶着自家牛车,载着两位老人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穿着一身干净布衣,神色沉稳,目光望向远方的官道。
到了镇门口。
白落落一家赶着牛车,已经等在那了。
白满仓停稳牛车,翻身下车,对着村长拱手。
“村长,我们一家到齐了。”
村长点头。
“人齐就准备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