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2月,冬至。
香港的冬天寒风凛冽,但电影圈的空气却燥热得仿佛随时会爆炸。
距离1986年春节档只剩下最后不到两个月,这是一个兵家必争的修罗场。
嘉禾总部,会议室。
气氛肃杀。邹文怀手里拿着一支雪茄,却迟迟没有点燃。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仙魔传》(原《新蜀山》)的内部探班报告。
“四千万投资……好莱坞特效……林青霞、王祖贤、钟楚红、关之琳……”
邹文怀念着这些关键词,眉头锁得死紧。
“顾夏阳这是要拿钱把我们砸死啊。”
“邹生,别长他人志气。”
坐在对面的成龙,此时正处于体能和创作的巅峰期,他刚刚拍完《警察故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拼命三郎的狠劲。
“他有特效,我有命。”
成龙指了指自己身上还缠着的绷带——那是为了拍摄商场跳灯那一幕留下的勋章。
“那四千万烧出来的光影是假的,但我从七层楼跳下来是真的。”
“香港观众最识货。他们是想看那是电脑画出来的光,还是想看我成龙拳拳到肉的血?”
何冠昌也在一旁附和:“没错,顾夏阳那部戏太飘了。徐克之前的《蜀山》就扑街了,我就不信这次加几个美女就能翻天?别忘了,春节大家图个喜庆热闹,谁爱看那些神神鬼鬼的?”
邹文怀听着这番话,心中的焦虑稍微缓解了一些。
确实,功夫喜剧是香港电影的基石。在这个领域,成龙是无敌的。
“好!”
邹文怀猛地拍桌子,雪茄被他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那就定档大年初一。”
“用《警察故事》正面硬刚《仙魔传》!”
“我要让顾夏阳知道,电影工业不仅仅是靠机器堆出来的,更是靠人命拼出来的!”
……
第二天,消息传出。
全港媒体瞬间沸腾。
《成龙VS顾夏阳!春节档世纪对决!》
《真功夫对决假特效:谁才是票房之王?》
坊间的赌局也开了盘。
大部分老派影评人和观众依然押注成龙,毕竟《警察故事》的片花已经流出,那惊心动魄的特技动作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而《仙魔传》除了那个烧钱的噱头,至今连个正经预告片都没有。
“顾老板这次悬了。”
“是啊,特效那东西,看多了就腻了。还是成龙大哥实在。”
“听说徐克那个疯子把剧组折腾得够呛,搞不好又是一部不知所云的烂片。”
……
天夏娱乐总部。
外面的质疑声甚嚣尘上,但顾夏阳却在悠闲地喝着茶。
肥仔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阿阳,嘉禾那边宣传攻势太猛了!成龙大哥亲自带着成家班去上电视综艺,还搞什么跳楼大赛宣传。咱们这边呢?徐克还在做后期,连个像样的片花都剪不出来!”
“急什么?”
顾夏阳放下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红磡入口。
“成龙卖的是狠,是拼命。”
“如果我们也去宣传特技有多难、花了多少钱,那就是在跟他比谁更苦。”
“那我们卖什么?”肥仔彪不解。
“我们卖梦。”
顾夏阳指了指红磡海底隧道那个全港人流量最大、广告费最贵的广告牌位置。
“阿彪,那块牌子,我让你包下来,搞定了吗?”
“搞定了,一个月三十万,贵得离谱。”
“值。”
顾夏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巨大的卷筒。
“今晚凌晨,找人把它挂上去。”
“不需要预告片,不需要上综艺。”
“只要这一张画,就足够让成龙的那些拳头,在神仙面前显得索然无味。”
……
凌晨四点,红磡海底隧道入口。
几辆巨大的吊车正在作业。
早起的的士司机和货车司机们好奇地探出头,想看看这块全港最贵的广告位,到底被谁买下了。
随着巨大的帆布缓缓拉开。
一张足以让整个维多利亚港都黯然失色的巨幅海报,显露真容。
没有复杂的背景,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人魂魄的幽蓝。
在这片蓝色中,四个女人占据了四个方位。
左上,关之琳。
一身金缕玉衣,端坐瑶池。她的眼神空灵而高贵,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那是极致的神性。
右上,王祖贤。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在云端轻盈回眸。她的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悲悯,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那是极致的仙气。
左下,钟楚红。
红裙如火,骑在若隐若现的异兽背上。她的波浪卷发狂野散开,眼神勾人,充满了原始的欲望与生命力。那是极致的妖媚。
而正中央,林青霞。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大红男装,手持折扇,眼神睥睨。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昂着头,那股雌雄莫辨的霸气,仿佛要冲破画框,直刺苍穹。那是极致的王道。
四种截然不同的美,在这一张画里,达成了完美的、令人窒息的平衡。
而在海报的最下方,只有一行烫金的大字。
不是“耗资四千万”,不是“好莱坞特效”。
而是顾夏阳亲笔写下的八个字:
【凡人看拳,神仙看我。】
……
清晨七点,早高峰。
红磡隧道堵车了。
但这并不是因为事故,而是因为几乎每一辆经过这里的车,司机都会下意识地踩一脚刹车,甚至有人直接把头伸出窗外,呆呆地看着那块巨大的广告牌。
“卧槽……这也太美了吧?”
“那个是林青霞?怎么可以这么帅?!”
“王祖贤好仙啊……钟楚红好野啊……”
视觉冲击力是无需语言的。
在这个看惯了硬汉流血、警察抓贼的年代,这张充满了东方玄幻美学的海报,就像是一颗核弹,直接炸开了人们对于“电影”的想象力边界。
嘉禾宣传车上。
成龙正准备去参加早间电台节目宣传新片。
当车子驶过隧道口时,他正拿着一瓶跌打酒在揉膝盖。
突然,他感觉车速慢了下来。
“搞什么?怎么停了?”成龙抬起头。
下一秒,他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巨大的海报,看着那四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句文案上。
【凡人看拳,神仙看我。】
“凡人看拳……”
成龙喃喃自语,手里的跌打酒瓶子差点捏碎。
这八个字,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
他在泥地里打滚,在商场里跳楼,拼的是肉体凡胎的极限。
而顾夏阳,直接把战场拉到了天上。
这是在告诉观众:成龙再拼,也只是个凡人;而来看《仙魔传》,你是来做神仙的。
“好大的口气。”
成龙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斗志反而更盛了。
“顾夏阳,你这一招降维打击玩得漂亮。”
“但是,神仙虽然好看,但离人太远。”
“我就不信,这帮观众真的不想看拳头!”
“开车!”
成龙大吼一声,“去电台,告诉全香港,我成龙这次跳的是真的灯,摔的是真的骨头!”
虽然嘴上不服输,但成龙心里清楚。
这一仗,难打了。
因为顾夏阳那个混蛋,用一张画,就偷走了全香港男人一半的魂。
……
天夏娱乐总部。
顾夏阳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拥堵的车流。
肥仔彪兴奋地冲进来:“阿阳,爆了,真的爆了。刚才广告公司打电话来,说有人甚至想出高价买下那张帆布海报回去收藏!”
“预售票还没开,戏院门口就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顾夏阳笑了笑,并不意外。
“阿彪,通知徐克。”
“海报只是前菜。”
“把那个花了我们三百万、工业光魔做了半个月的万剑归宗镜头,剪进今晚的电视预告片里。”
“既然成龙大哥想比硬。”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硬核修仙。”
这一年的春节档,注定要载入史册。
不是因为票房,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香港电影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地上的江湖。
一派是天上的传说。
而顾夏阳,是那个造传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