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香港进入了闷热的梅雨季。
清水湾b区摄影棚内,《仙魔传》(原《新蜀山》)的拍摄正处于最烧钱的阶段。
好莱坞特效团队的那几台吞金兽机器,每天都在以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消耗着天夏娱乐的现金流。
“阿阳,账面上只剩不到五百万了。”
财务室里,肥仔彪看着报表,愁得眉毛都要掉光了,“虽然抵押了楼,但汇丰那边的放款流程还要走半个月。再这样下去,下周剧组的饭盒都要买不起了。”
顾夏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
他知道,特效大片就是这样,前期投入巨大,回款周期长。他需要一个快钱项目,一个成本极低、周期极短、又能迅速卖出海外版权回血的项目。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给那个在绿幕前吊威亚吊得快要抑郁的钟楚红,放个假。
顺便,把那条在这个梅雨季里快要发霉的“真龙”,收入囊中。
“阿彪,帮我订三张去纽约的机票。”
顾夏阳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剧本。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秋天的童话》。
“纽约?这时候去旅游?”肥仔彪惊了。
“不是旅游,是去拍戏。”
顾夏阳指了指那个剧本。
“总投资不超过三百万。没有特效,没有打斗。只需要两个演员,一台摄影机,还有……纽约的落叶。”
“这种片子能赚钱?”肥仔彪一脸怀疑。
“这种片子赚的是女人的眼泪,还有……奖杯。”
顾夏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去准备吧。另外,帮我约一个人。”
“谁?”
“全香港现在最没人敢用的那个人——周润发。”
……
深夜,清水湾片场休息室。
钟楚红刚刚结束了一场高难度的威亚戏。
她卸下了那一身狂野的兽皮红裙,换上了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正瘫在沙发上揉着淤青的小腿。
虽然是很多男人梦寐以求的性感女神,但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只疲惫的小猫。
“红姑,辛苦了。”
顾夏阳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热豆花。
“顾生?”钟楚红连忙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波浪长发,“这么晚还没走?”
“来看看我的女主角有没有被徐克那个疯子折磨坏。”
顾夏阳坐到她身边,打开豆花盖子,那一股甜香瞬间驱散了休息室里的药油味。
“趁热吃。听说你今天吊了八个小时威亚?”
“是啊,腰都要断了。”钟楚红接过豆花,有些委屈地看着顾夏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顾老板,你那个《仙魔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拍下去,我都要以为自己真的会飞了。”
“累了?”
顾夏阳看着她那双充满野性却又透着疲惫的大眼睛。
此时的钟楚红,25岁,正是一朵盛开得最肆意、最浓烈的红玫瑰。
“想不想去旅游?”顾夏阳突然问道。
“旅游?”钟楚红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嘴边,“去哪?你有空?”
“纽约。”
顾夏阳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淌。
“我想带你去中央公园看落叶,去布鲁克林大桥吹风,去长岛的海边开一家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餐厅。”
钟楚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动的情话。
“顾老板,你这是在……约我?”她咬着勺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勾人。
“算约会,也算工作。”
顾夏阳从身后拿出那个剧本。
“《秋天的童话》,我想让你演一个去纽约留学的女学生。不需要打打杀杀,不需要吊威亚。你只需要负责美,负责恋爱,负责……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爱上一个落魄的男人。”
钟楚红接过剧本,只翻了几页,就被那种细腻的文字吸引了。
这和现在香港流行的那些屎尿屁喜剧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淡淡的、忧伤的、却又温暖到骨子里的浪漫。
“只有我们两个去?”钟楚红抬起头,眼神里藏着期待。
“当然还有男主角。”顾夏阳坏笑道,“不过在戏外,我是你的专属摄影师。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巴黎摄影展吗?这次在纽约,我们可以先预演一下。”
“成交。”
钟楚红合上剧本,那种野性的笑容再次回到了脸上。
“只要能逃离徐克的绿幕,别说纽约,去南极我都跟你走。”
……
第二天,尖沙咀某茶餐厅。
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材高大却稍显落寞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旧风衣,胡子拉碴,正在大口吃着一份菠萝油。
周围的食客偶尔有人认出他,也会指指点点:“看,那个不是许文强吗?听说现在拍一部扑一部,谁找他谁倒霉。”
他是周润发。
1985年的他,虽然凭借电视剧红遍大江南北,但在电影圈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毒药。拍了十几部电影,部部亏本。没有导演敢用他,连投资商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摇头。
“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周润发的咀嚼。
周润发抬头,看到了一个年轻英俊、气度不凡的男人。
“顾……顾夏阳?”他认得这张脸,最近报纸上全是这个年轻大亨的消息。
“发哥,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顾夏阳坐下,叫了一杯冻鸳鸯。
“顾生说笑了,我现在哪里还是什么发哥,叫我发仔就行。”周润发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他不觉得这位当红炸子鸡找他能有什么好事。
“我看未必。”
顾夏阳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谁能想到,只要再过一年,这个人就会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用美钞点烟,成为整个亚洲的神?
“发哥,我这有个角色。想不想试一下?”
顾夏阳把剧本推过去。
周润发没有接:“顾生,你不知道我是票房毒药吗?我的片酬虽然不高,但晦气重。你那天夏娱乐现在风头正劲,别被我拖累了。”
“毒药?”
顾夏阳轻笑一声,点了一支烟。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毒药,只有不会用人的导演。”
“我看过你在《等待黎明》里的表演,你的眼睛里有戏,有一种玩世不恭下面藏着的深情。”
“这个角色,叫船头尺。”
顾夏阳指了指剧本。
“一个在纽约唐人街混日子的烂仔,好赌、粗鲁、讲脏话、没文化。但他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把自尊踩在脚下,可以倾尽所有去成全她的梦想。”
“发哥,现在的你,不需要演大侠,不需要演帅哥。”
“你需要把你自己那种压抑的、不得志的情绪,全部通过这个‘烂仔’发泄出来。”
周润发看着顾夏阳那笃定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剧本。
“船头尺”。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那种漂泊异乡的孤独,那种底层小人物的挣扎,不正是他此刻内心的写照吗?
“女主角是谁?”周润发问。
“钟楚红。”
周润发手一抖。
现在的钟楚红是全港男人的梦中情人,是顶级流量。顾夏阳竟然愿意让他这个毒药去搭档钟楚红?
“为什么是我?”周润发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觉得,只有你能接得住红姑的戏。”
顾夏阳伸出手,目光真诚。
“发哥,签给我吧,全经纪约。”
“这部《秋天的童话》,是给你的见面礼,它会让你拿影帝。”
“而明年……”
顾夏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我会给你一把枪。”
“我会让你用那把枪,把这几年所有看不起你的人,全部打得闭嘴。”
周润发看着那只手。
那是他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束光。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顾夏阳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拍戏有些粗糙,但此刻却无比用力。
“顾生,这条命,卖给你了。”
……
三天后,启德机场。
顾夏阳戴着墨镜,一身休闲西装。
左边,是戴着宽檐帽、一身长裙、美得不可方物的钟楚红。她挽着顾夏阳的手臂,虽然对外宣称是“工作搭档”,但那亲密的姿态让旁边的狗仔队快门都按烂了。
右边,是剃了个寸头、穿着花衬衫、已经完全进入船头尺状态的周润发。
“阿阳,咱们就这么走了?”
肥仔彪来送行,依然一脸肉痛,“这又是几百万扔出去了……”
“放心吧。”
顾夏阳拍了拍肥仔彪的肩膀。
“等秋天回来的时候。”
“我会带回一个影帝,一个影后,还有……”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钟楚红,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有一段属于纽约的童话。”
飞机冲上云霄。
将香港的梅雨和喧嚣抛在身后。
《仙魔传》的特效还在燃烧,而顾夏阳已经带着他的王牌,去大洋彼岸编织另一场关于爱与遗憾的梦了。